辞职报告是第二天一早上交的。
周远特意赶在早班之前到的厂里，把信封放在马建国办公桌上。
他没等马建国来，放完就回了仓库——他知道马建国八点二十才到办公室，而他七点半就到了。
这个时间差，是他故意留的。
让马建国在没人的时候看到辞职报告，这样他至少不会当场发作。
国企厂长的面子比命重要，当着工人的面被一个仓库管理员辞职，那就是打脸。
周远不傻，但他还是低估了马建国的反应速度。
上午九点，他正在仓库里盘库，马建国带着一股风冲了进来。
"周远！你他妈疯了？"
马建国把那封信摔在桌上，信封已经被撕开了，信纸皱巴巴的，上面还有茶渍。
马建国显然是边喝茶边看，看到一半没忍住。
"铁饭碗你都不要了？你出去能干什么？"
马建国指着他的鼻子，"你一个刚毕业半年的毛孩子，谁给你的底气？是不是外面有人撺掇你？你说，是谁？"
"厂长，没人撺掇我。"
周远站着没动，语气平静，"我自己的身体原因，家里的事，想休息一段时间。"
"休息？"
马建国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有什么身体原因？你昨天还生龙活虎地整理仓库，今天就身体原因了？"
周远没接话。
他知道马建国不是真的关心他的身体——马建国在乎的是面子。
一个刚分配来的大学生，干了半年就要跑。
传出去是什么意思？
是这厂子不行？
是厂长不行？
"你想好了？"
马建国盯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你敢走我就弄你的意味，"你走了，你的档案、你的户口、你的粮食关系全在厂里，你出去就是个盲流。"
"想好了。"
周远说。
马建国又盯了他十秒钟，最后冷哼一声："行，你要走就走。但我告诉你，辞职报告我没签字，你去人事科也没用。"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加了一句："你这小子，早晚后悔。"
仓库门哐当一声关上。
周远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晃了两下。
他没慌。
马建国不签字，这在预料之中。
但1992年不是1982年，国企的钳制力已经大不如前。
人事科不归马建国一个人管。
厂里的党支部书记跟马建国不对付，只要他走正规流程递到人事科，再找党支部书记签个字，马建国拦不住。
当然，过程会麻烦一点。
但他不急。
下午，消息就传开了。
周远在仓库里整理最后一批台账的时候，陆陆续续有人来"路过"。
大多是厂里的工人，年纪大的叫他"小周"，年纪相仿的叫"远哥"，每个人看到他都只说一句话："你真要走？"
"真的。"
然后每个人的表情都差不多，先是震惊，然后是困惑，最后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像看一个疯子，1992年初的江城，大多数人还在端着铁饭碗觉得理所当然。
主动辞职这种事，在普通人眼里跟自杀没什么区别。
但有一个人没来"路过"。
是工友刘大海。
刘大海三十岁，仓库的搬运工，膀大腰圆，话不多，但人实在。
周远刚进厂那会儿就是他带着熟悉环境的。
按理说周远辞职，他应该是最震惊的那个——但实际上他什么都没说。
下班的时候，刘大海骑到周远旁边，压低了声音："你跟我透个底，你是不是在外面找好路子了？"
"没有。"
"那你辞什么？"
周远看了他一眼。
刘大海不是聪明人，但他是老实人。
在原来的时间线里，这个老实人1995年棉纺厂倒闭后下了岗，老婆带着孩子跑了，他一个人喝了半斤农药没救过来。
"大海哥，"
周远说，"你觉得这厂子能撑几年？"
刘大海愣了一下，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周远没再解释。
有些话说了也没用，得等事情真的发生了，人才会信。
下午五点半，他骑车出厂门。
一月份的江城，五点半天已经擦黑了。
路灯还没亮，巷子里灰蒙蒙的，路边有个卖烤红薯的推着小推车，炉子里的炭火映红了半边脸。
周远在厂门口停下车，想买个烤红薯。
然后他看到了林婉清。
她也刚下班，工装外面套了件军绿色的棉袄，辫子散了一半，手里拎着一个铝饭盒，像是刚从食堂出来。
她站在厂门口的路灯下面，正在低头系鞋带。
听到自行车的链子声，她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你真要走了？"
她先开口。
跟其他工人的问法一模一样，但从她嘴里说出来，语气不太一样。
不是震惊，也不是困惑，更像是一种确认——她可能早就感觉到了什么，只是想亲口听他说。
"嗯。"
周远从自行车上下来，"手续还在办。"
"你打算干什么？"
"还不知道。先做点小生意。"
林婉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看着周远。
路灯的光打在她脸上，明暗分明。
"你不怕赔？"
"怕。"
周远说，"但怕也没用。"
林婉清没说话。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饭盒，又抬头看了看天。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和烤红薯摊子的炭火噼啪声。
"你昨天帮我算了那笔账，"
她忽然说，"十块钱，我们车间主任看了单子，没扣。"
"嗯，本来就不该扣。"
"你这个人——"
她顿了一下，好像在斟酌措辞，"跟别人不一样。别人都窝在厂里混日子，你好像……早就想好了要干什么。"
周远看着她。
路灯的光在她眼睛里映出两个小小的亮点。
"婉清，"
他说，"你不觉得，这个世道要变了吗？"
林婉清愣了一下。
风从巷子里穿过来，把她散落的头发吹到脸上。
她没去拨，只是看着周远，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被说服了，不是不信，更像是心里某个模糊的念头被他说中了，但她自己还抓不住。
"变？"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字，"怎么变？"
周远没回答。
他跨上自行车，蹬了两下，车轱辘碾过巷子里的积水，发出轻微的哗哗声。
骑出去十几米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林婉清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那你……小心点。"
周远没回头，但嘴角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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