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职手续办了三天。
不是马建国终于想通了，而是周远拿着辞职信直接去了人事科，找了党支部书记老赵签了字。
马建国事后打电话来骂，说"你等着"，但周远根本没理他。
1992年的国企，人事关系已经开始松动了。
只要你有正当手续，厂里拦不住。
当然，拦不住的代价是——他在棉纺厂的人际关系彻底断了。
刘大海知道他走了，在厂门口站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远子，你混好了别忘了我。"
周远拍了拍他的肩："大海哥，你要是哪天不想干了，来找我。"
刘大海笑了笑，没当真。
1992年1月20日，周远正式成了无业游民。
不，准确地说，是个体户。
虽然他还没开始干任何跟"个体户"沾边的事。
辞职后第一天，他坐在家里的小平房里，把全部家当摊在桌上。
存折：817.32元。
老房子：60平，城西老巷子，自住，不能动。
二手永久牌自行车：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
还有一身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两条裤子，三件衬衫。
周远看着这些东西，心里开始盘算。
817块。
1992年，一个普通工人月薪200块出头。
这笔钱够他活三四个月，但前提是他什么都不干。
可他不能什么都不干。
他太清楚1992年的机会有多大了。
南巡讲话还没正式见报，但消息已经在圈子里传开了。
再过十几天，整个中国都会动起来。
下海潮。
全民经商。
这是改革开放以后最大的一波风口。
错过了这一波，下一波要等十年。
周远拿起纸笔，开始写。
不是计划，是分析。
他用了两个小时，把1992年江城市的商业格局在纸上画了出来。
物资流通效率极低。
信息差巨大。
南方的东西便宜，北方贵。
广州的电子表6块钱一只，到江城能卖25。
深圳的服装10块钱一件，到内陆城市能卖50。
为什么？
因为物流不通。
因为没人知道哪便宜哪贵。
因为他妈的1992年没有互联网。
这就是机会。
供应链的本质是什么？
是把对的东西在正确的时间放到正确的位置。
而他周远，干了三十年这个活。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用2026年的供应链思维，在1992年干一票。
周远写完分析，把纸折好塞进抽屉。
然后他骑上那辆破自行车，出了门。
目的地：长江商街。
这是江城最大的批发市场，相当于武汉的汉正街，从早到晚人山人海，全国各地的小贩都来这进货。
电子表、录音机、服装、鞋帽、日用百货——什么都有。
周远到了长江商街，没急着买，先逛。
他逛了一整天。
从早市逛到收摊，把整条街的摊位、品类、价格、进货渠道全部摸了一遍。
他用的是供应链管理的专业方法——不是看什么最热，而是看什么"信息差最大"。
电子表：广州批发价6-8块，江城零售价20-30块，利润率200%-400%。
录音机：深圳批发价30-50块，江城零售价80-120块，利润率150%-200%。
服装：广州批发价8-15块，江城零售价30-60块，利润率200%-300%。
三个品类，都是暴利。
但周远没有马上决定。
他继续看。
他看的是什么人在买，什么货卖得最快，哪个摊位排队最长。
下午三点，他看到一个摊位前排了二十多个人。
卖的是进口电子表。
周远走过去，看了一眼价签：25块一只。
他问旁边的人："这表好卖吗？"
"好卖得很！"那人说，"广州来的新货，走时准，款式洋气，年轻人抢着要。"
周远点了点头。
25块一只。
如果他从广州进货，成本6-8块。
利润率超过200%。
而且从刚才的观察来看，这玩意儿一天能卖几十只。
他站在摊位前看了半个小时，心里算了一笔账。
如果他拿500块钱进货，能进60-80只电子表。
按25块一只卖，能卖1500-2000块。
刨去路费、食宿、损耗，净利润至少800块。
800块。
这是他全部身家的一倍。
如果一个月跑两趟广州，一个月就能赚1600块。
1600块。
1992年，一个工人一年的工资也就2400块。
他一个月就能赚大半年的。
周远站在长江商街的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就是这个。
电子表。
他转身往家骑。
骑到半路，他想起了一件事——他还没去过广州。
他不知道广州的批发市场在哪，不知道哪些档口靠谱，不知道进货的流程。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要去。
周远蹬着自行车，风从耳边刮过去。
1992年1月21日，江城的天气依然冷得刺骨。
但周远的心里已经热了。
他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
去广州。
进第一批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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