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江城的第一天，周远没急着出摊。
他先把货在家里整理了一遍。
100只电子表，他一只一只验过，走时准，外观没瑕疵，包装完好。
50盘磁带，都是当时最火的流行歌曲——邓丽君、费翔、齐秦。
他把电子表分成两批：50只留着自己零售，50只准备批发给其他小贩。
磁带全部零售。
第二天一早，他骑着自行车去了火车站。
1992年的江城火车站，人流如织。
南来北往的旅客，扛着编织袋的农民工，拎着大包小包的小贩。
周远在出站口找了个位置，把编织袋铺在地上，把货摆出来。
电子表摆在最显眼的位置，用一块红布垫着。
磁带一摞一摞码好。
然后他就等着。
等了一个小时。
路过的人不少，但没人停下来看。
偶尔有人瞟一眼，也马上走开了。
周远知道为什么。
1992年，路边摊的信誉度很低。
人们怕买到假货，怕被坑。
而且他的摊位太简陋了——一块破布，几个编织袋，看着就不像正经生意。
他得想办法。
周远想了一个小时，想到了一个办法。
引流。
他拿起一盒磁带，撕开包装，放进旁边一个老大爷的录音机里——那老大爷就在他旁边摆摊，卖烤红薯。
"大爷，我放首歌听听行不行？"
"行啊。"
录音机里传出邓丽君的声音："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歌声一出来，周围的人都被吸引了。
1992年，磁带是年轻人最想要的东西。
但一盘正版磁带要15块，很多人买不起。
周远趁机喊了一嗓子："磁带大甩卖！3块钱一盘！3块钱一盘！广州最新货！"
3块钱。
成本1块，他卖3块，赚2块。
但更重要的是——这是亏本价。
市场上磁带卖8-10块，他卖3块，等于白送。
人群围上来了。
"真的3块？"
"真的，3块一盘，随便挑！"
"给我来一盘邓丽君！"
"我要齐秦的！"
"有没有费翔？"
半个小时，磁带卖了50盘。
150块钱进账。
但更重要的是——人来了。
围在他摊前的人越来越多。
周远趁热打铁，开始展示电子表。
"电子表！广州最新款！全城最低价！15块一只！走时准，外观靓！"
15块一只。
成本7块，赚8块。
市场上电子表卖25-30块，他卖15块，价格优势明显。
刚才买磁带的人一看，电子表也这么便宜，纷纷掏钱。
"给我来一只！"
"我要那个黑色的！"
"有没有女士款？"
一个下午，电子表卖了30只。
450块钱进账。
一天下来，磁带卖了150块，电子表卖了450块，总营业额600块。
刨去成本：磁带成本50块，电子表成本210块，总成本260块。
净利润：340块。
340块。
这是他全部身家的一倍多。
周远收摊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数了数口袋里的钱，笑了。
第一天，开门红。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明天还会更好。
他骑着自行车往家走，路过火车站旁边那条巷子的时候，听到有人在喊他。
"周远！"
他刹住车。
巷口站着一个人，手里拎着一个铝饭盒，正朝他这边走过来。
林婉清。
她穿着蓝色工装，外面套了件军绿色棉袄，辫子扎得整整齐齐。
"我就猜你在这儿。"她走到摊子前，低头看了看地上摆的电子表，"你真去广州进货了？"
"嗯。"周远从自行车后座上把编织袋解下来，"前两天刚回来。"
"你上次说做小生意，我还以为你在江城摆个摊卖烤红薯呢。"
她蹲下来，拿起一只电子表，翻来覆去地看。
"这表质量不错。"
"白马市场的货，整个江城独一份。"
"白马市场？"
"广州最大的批发市场。"
林婉清把表放下，抬头看他。
路灯的光打在她脸上，她的表情不是震惊，也不是困惑——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
"你那天说'世道要变了'，"她说，"我一直在想这句话。"
"想明白了吗？"
"没想明白。"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但我看你这样子，应该是想明白了。"
周远笑了笑，没接话。
他从编织袋里拿出一只电子表，递给她。
"送你一只。"
"送我？"林婉清没接，"多少钱？"
"不要钱。上次帮你算那笔账，十块钱的事，你请我吃碗热干面就行。"
林婉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接过表，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周远。
"你这人——"她顿了一下，"算账算得精，但做人不算计。"
"什么意思？"
"别人帮我个小忙，恨不得让我记一辈子。你帮完就忘。"
周远没说话。
林婉清把表揣进棉袄口袋里，从饭盒里掏出两个馒头，递给他一个。
"吃了吗？"
"没有。"
"我也没吃。"她把馒头掰开，从里面夹了一块咸菜，"厂里今天食堂蒸的，给你一个。"
两个人就站在巷口，啃着馒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你现在摊子摆在这儿，一天能赚多少？"
"看情况。今天第一天，赚了三百多。"
"三百多？"林婉清咬馒头的动作停了一下，"我一个月工资才一百二。"
"所以我说世道要变了。"
林婉清没说话，继续啃馒头。
嚼了几口，她忽然说："你一个人在这儿摆摊，不怕出事？"
"出什么事？"
"火车站这片，不是谁都能摆的。"她压低声音，"有地痞。"
周远看了她一眼。
"你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林婉清白了他一眼，"我虽然不在厂里干了，但我还住在这儿。这片什么人我没有见过？"
"你不干了？"
"上个月就辞了。"她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棉纺厂快不行了，车间主任都说了，下个月可能发不出工资。与其等他被开除，不如自己走。"
周远愣了一下。
在他的记忆里，林婉清是1993年才下岗的——怎么提前了？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这不是原来的时间线了。
他穿越过来之后，有些事情已经开始变了。
"那你现在干什么？"
"还没想好。"林婉清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先回去了，我妈还等我吃饭。"
她骑上自行车，蹬了两下，又回过头来。
"你那表，真的能卖十五块？"
"真的。"
"那你能不能给我妈也带一只？她过生日，我想送她个礼物。"
"行，明天我给你留着。"
"多少钱？"
"十块，成本价。"
林婉清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谢谢，只是点了点头。
"那我明天来拿。"
她骑车走了，辫子在路灯下甩了一下。
周远站在巷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个馒头，咬了一口。
馒头已经凉了，但嚼起来有种实在的甜味。
他笑了笑，把馒头吃完，骑上自行车回家。
明天还要继续摆摊。
但他知道，麻烦也快要来了。
因为他的生意太好了。
好到有人盯上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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