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周远又去了火车站。
他比昨天早了一个小时。
昨天的经验告诉他，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来得早，占的位置好，人流也最大。
他刚把摊子摆好，林婉清就来了。
她比昨天来得还早，换了一件碎花衬衫，辫子也重新扎过，看起来比昨天精神多了。
手里还拎着一只铝饭盒。
"早。"她走到摊子前，把饭盒递过来，"昨天说的馒头，我妈今天又蒸了一锅，给你带的。"
"你倒是记得。"周远接过饭盒，打开一看，里面三个白馒头，还温热的。
"十块钱的表，我可不能白拿。"
周远笑了笑，把饭盒放在摊子旁边。
"行，表给你留着呢。"
他从编织袋底下翻出一只女款电子表，表盘是白色的，表带是细链的，在当时算是好看的款式。
林婉清接过来，低头看了看，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小声说："挺好看的。"
"给你妈的，又不是给你的。"
"我就不能自己也看看？"
她嘴上这么说，但脸上的表情明显是喜欢的。
周远没接话，转身去整理摊位。
林婉清站在他的摊位旁边，假装看货，实际上眼睛一直往他身上瞟。
周远没理她，专心做生意。
今天的生意比昨天还好。
昨天买过磁带的人回去一宣传，今天来的人更多了。
而且很多人是回头客——昨天买了磁带的，今天来买电子表。
"老板，昨天在你这买的表，走时准得很，给我同事也带一只！"
"老板，有没有女款的表？我给我女朋友买！"
"老板，我昨天看到你这有电子表，今天专门过来的，便宜点行不行？"
周远忙得满头大汗。
林婉清在旁边看着，突然说："我来帮你吧。"
"你不上班？"
"我都辞了，忘了？"她白了他一眼，"我现在闲着呢，正好过来看看。"
"那……行，你帮我看着摊，我去旁边买碗热干面。"
"你连早饭都没吃？"
"来不及。"
林婉清摇了摇头，也没再说什么，直接开始帮忙。
她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电子表按款式分类摆好。
"男款放这边，女款放这边，中性款放中间。黑色和银色分开摆，这样顾客来找，一眼就能看到。"
周远看了她一眼。
这姑娘，有做零售的天赋。
然后她干了一件事，让周远彻底服了。
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买了三只电子表，付了45块钱。
林婉清收了钱，找零的时候，突然说："大哥，你这三只表，有一只走时不准。"
"什么？"
"你看，这只表的秒针，走得比其他两只快了两秒。"
周远接过表一看，还真是。
"大哥，这只我给你换一只，或者退你15块。"
"换一只吧。"
林婉清给他换了一只新的，然后把那只走时不准的表挑出来，放在一边。
"这只表有问题，不能再卖了。"
周远点点头。
他心里算了一笔账。
100只电子表，按正常的次品率，大概有5%-10%的问题率。
也就是说，可能有5-10只表有问题。
如果不检查就卖出去，顾客买回去发现问题，会回来找他麻烦。
但如果提前检查，把有问题的挑出来，就能避免售后纠纷。
这一招，他怎么没想到？
"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算的。"林婉清说，"100只表，如果每只走时误差在1秒以内，算合格，超过1秒的，就是次品。我刚才帮你摆货的时候，顺手听了听，大概有6只表有问题。"
周远愣住了。
这姑娘，不只是算账快。
她对数字的敏感度，是天生的。
"婉清，"他说，"你愿不愿意正式来帮我？"
"帮你？"
"对。跟我一起干。我按销售额给你提成，卖多少你拿多少。"
林婉清愣了一下。
"我……我不行吧。"
"你行的。"周远说，"你算账比我快，记性比我好，而且你能看出顾客想要什么。这些本事，我没有。"
"那你给我多少？"
"第一个月，每天5块底薪加销售额百分之五的提成。按今天的销量算，你一个月能拿200块以上。"
200块。
1992年，一个工人月薪200块出头。
比在棉纺厂上班还高。
林婉清沉默了。
她低头想了想，然后抬起头："我考虑一晚上，明天给你答复。"
"行。"
那天下午，生意依然火爆。
电子表卖了35只。
营业额：525块。
净利润：280块。
收摊的时候，林婉清帮他数钱。
"今天净赚280块。"她说，"两天下来，你一共赚了620块。"
"差不多。"
"你打算一直干这个？"
"不一定。"周远说，"摆摊只是第一步。等我把本赚回来，我要做批发。"
"批发？"
"对。我不自己零售了，我把货批给其他小贩，让他们去卖。"
"那……利润不是少了吗？"
"量少利薄，但量大。"周远说，"而且我不用天天守在这里，我可以跑广州进货，把货批发给江城的小贩。"
林婉清想了想，点了点头。
"你这个脑子……"她摇了摇头，"真不是一般人。"
周远笑了笑。
收完摊，两个人一起推着自行车往巷子里走。
林婉清住的地方离火车站不远，走路十分钟。
走到她家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我回去想一晚上，明天给你答复。"
"行。"
"你……明天还来摆摊？"
"来。"
"那……明天见。"
"明天见。"
林婉清转身走了。
周远看着她走进巷子，然后蹬上自行车回家。
骑到半路，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出摊的时候，他注意到对面的巷口站着两个人，一直在看他。
那两个人穿着皮夹克，戴着墨镜，不像正经人。
他们看他的眼神，不是顾客看货的眼神。
而是猎人看猎物的眼神。
周远心里咯噔一下。
叹声嘀咕了一句，麻烦来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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