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鸾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在一朵巨大的青莲上,花瓣托着她,轻轻晃动。周围没有天没有地,只有无尽的光。有个人站在她面前,看不清脸,只看到一双眼睛。
那眼睛里有万世的风霜。
醒来的时候,她先看到的是天花板。
不是她卧室的天花板——是酒店那种白色吊顶,中间一盏水晶灯,灯没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缝隙里透进来一丝光。
她躺在柔软的床上,被子盖到胸口。身上穿着酒店的浴袍,不是她昨晚的衣服。
昨晚。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绑架、吴天、那杯水、然后……然后那个男人出现了。
黑色长袍,赤足,长发。
叶长生。
他说他叫叶长生。
他说他是她夫君。
苏青鸾猛地坐起来。
浴袍的领口滑开,她低头看了一眼,脸瞬间红了——不是“微微泛红”,是火烧一样。锁骨下方有好几块红痕,不是淤青,是……吻痕。
她攥紧浴袍领口,转头看向旁边。
叶长生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他换了一身衣服——还是黑色长袍,但款式略有不同,领口绣着一圈银色纹路。长发用一根青色丝带松松系在脑后,露出整张脸。
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线条冷硬得像刀削的。
他闭着眼,像是在假寐。
苏青鸾盯着他看了五秒,然后做了一件很符合她性格的事——她没有尖叫,没有砸枕头,而是深吸一口气,用尽量平静的声音说:
“你对我做了什么?”
叶长生睁开眼。
他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解毒。”
“解毒需要……需要这样?”
“需要。”
苏青鸾深吸一口气,忍住把枕头砸他脸上的冲动。
“你在哪里给我解的毒?”
“酒店。”
“哪个酒店?”
“不知道。”
“你不知道?”
“你选的地方。”
苏青鸾愣住了。
她仔细回想——昨晚她药效发作后,意识模糊,但确实记得自己说过一句话:“别去我家……去酒店。”
她捂住了脸。
“所以你……”
“你让我开的房。”
“我没有让你——算了。”苏青鸾放下手,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那我的衣服呢?”
“洗了。”
“……你让人洗的?”
“我洗的。”
苏青鸾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洗的?”
“用法术。”
“什么?”
“没什么。”
苏青鸾盯着他看了三秒,决定不追问了。她现在脑子还是乱的,不适合处理“这个男人会法术”这种级别的信息。
“你转过去。”
叶长生没动。
“转过去!我要换衣服!”
“不用转。”
“为什么?”
“昨晚都看过。”
苏青鸾抓起枕头砸了过去。
枕头在空中飞了一半,自动减速,轻轻落在叶长生膝盖上。
苏青鸾的手僵在半空中。
“你……你刚才做了什么?”
“接枕头。”
“枕头自己减速了!”
“风阻。”
“房间里有风吗?!”
叶长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的意思。他站起来,走到衣柜前,从里面拿出一套衣服——苏青鸾的,已经干了,叠得整整齐齐。
他把衣服放在床上。
“穿上,我带你回家。”
“我自己会回。”
“你不认识路。”
“我有导航。”
“你手机没电了。”
苏青鸾摸了一下口袋——空的。手机在仓库里被吴天拿走了。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叶长生。”
“嗯。”
“你昨晚为什么要救我?”
叶长生转过身,看着她。
那一刻,苏青鸾感觉时间好像停了。不是错觉,是真的停了——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凝固在半空中,水晶灯上的一粒灰尘悬停在那里不动。
只有叶长生的眼睛在动。
“因为我在等你。”
时间恢复了流动。
光重新落在地毯上,灰尘飘落。
苏青鸾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等我?”
“等你。”
“你认识我?”
“认识很久了。”
“多久?”
叶长生想了想。
“比你活的岁数,长很多很多倍。”
苏青鸾张了张嘴,想说“你在开玩笑”,但看着他的眼神,她说不出口。
那眼神不像在说谎。
或者说,说谎的人不会有那样的眼神——平静、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时间证明过无数次的事实。
“你先转过去。”她最后说。
叶长生转身,面朝墙壁。
苏青鸾飞快地脱下浴袍,换上衣服。动作很利落,但在扣最后一颗扣子的时候,手指抖了一下——不是害怕,是某种说不清的情绪。
“好了。”
叶长生转回来。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伸手,把她的领口整理了一下——刚才太急,领子翻在外面。
他的指尖碰到她脖子的时候,凉凉的。
苏青鸾没躲。
“走吧。”她说。
两人走出酒店的时候,前台小姑娘多看了他们两眼。
苏青鸾无视了那个眼神,径直走向门口。叶长生跟在她身后,步伐不急不慢。
出了门,苏青鸾站在路边,准备打车。
叶长生拉住她的手腕。
“不用打车。”
“那怎么走?”
“我带你。”
“怎么带?”
叶长生没回答。他只是握住她的手,然后——
世界在他们脚下折叠了。
不是比喻。苏青鸾亲眼看到脚下的水泥路面像纸一样被折起来,远处的天空被拉近,近处的建筑被推远。色彩在眼前旋转,光线扭曲成弧形。
她想尖叫,但声音卡在喉咙里。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一栋别墅门口了。
苏家别墅。
苏青鸾腿一软,差点跪下。叶长生扶住了她的腰。
“你……你……”她指着叶长生,手指在发抖,“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人。”
“人不会这样!”
“会。”
“不会!”
叶长生看着她,微微歪了一下头——这是他第一次露出“困惑”的表情。
“你们这个时代的人,不会。”他说,“我会。”
苏青鸾深吸三口气,把快到嘴边的骂人话咽了回去。
“你怎么知道我家在这里?”
“我看的。”
“你看了什么?”
“你的因果线。”
“……什么是因果线?”
叶长生想了想,用她能听懂的方式解释:“每个人做的事,都会连到结果。这些连线就是因果线。顺着你的线,就能找到你家。”
苏青鸾沉默了五秒。
“你是不是有病?”
“没有。”
“我觉得你有。”
叶长生没再说话,直接走向别墅大门。
门锁自动开了。
苏青鸾跟在他身后,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是疯子,但疯得很厉害,厉害到能凭空开门、能瞬间移动、能让她昨晚……
她的脸又红了。
客厅里,苏震天正坐在轮椅上看电视。
福伯在旁边给他倒茶。
听到脚步声,苏震天转头,看到苏青鸾——先是一喜,然后看到身后的叶长生,眉头皱了起来。
“青鸾?你昨晚去哪了?电话打不通。”
“爷爷……”苏青鸾快步走过去,“我昨晚被吴天绑架了。”
苏震天手里的茶杯“啪”地摔在地上。
“什么?!”
“是这个人救了我。”苏青鸾指了指叶长生。
苏震天上下打量叶长生。
黑色长袍,长发,赤足——第一眼看,像个道士。第二眼看,不像。道士不会有这种眼神。
那种眼神,苏震天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三十年前,他在五台山遇到一位老和尚,老和尚说他活了快两百岁,看什么都像看蚂蚁。
叶长生的眼神比那老和尚还淡。
“年轻人,谢谢你救了我孙女。”苏震天拱了拱手,“敢问尊姓大名?”
“叶长生。”
“叶先生,请坐。”
叶长生没坐。
他看着苏震天的腿。
“你的腿,废了多久?”
苏震天一愣:“三十年。”
“车祸?”
“你怎么知道?”
叶长生没回答。他走到苏震天面前,蹲下来,伸手按在苏震天的膝盖上。
苏震天想躲——但身体动不了。不是被按住,是“动”这个指令从脑子里消失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声音却发不出来。
叶长生闭了一下眼。
因果线在他眼中展开,追溯到三十年前——一辆失控的货车、一个喝醉的司机、一声巨响。脊椎受损,神经断裂,双腿失去知觉。
他把手按在那根因果线上,轻轻拨了一下。
不是治疗。是改写。
让那辆货车的撞击角度偏移一度,让脊椎承受的压力减少百分之三。
足够了。
叶长生松开手,站起来。
“站起来试试。”
苏震天愣住:“什么?”
“站起来。”
“我站不起来,我腿——”
话说到一半,苏震天感觉小腿上有一股热流。不是表面的热,是骨头里的、深入骨髓的暖意。
他下意识地用力——
脚踩在了地上。
三十年没有过的感觉。
他瞪大眼睛,慢慢站起来。腿在抖,但不是因为无力,是因为太久没用过。
他走了第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
福伯端着茶盘站在旁边,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苏青鸾捂住了嘴。
苏震天走了五步,停下来,转身看向叶长生。老泪纵横,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两个字:
“谢谢……”
叶长生面无表情:“不用。”
“你治好了我的腿,这恩情——”
“顺手。”
苏震天噎住了。
苏青鸾在旁边翻了个白眼——这个男人说话的方式,她已经开始习惯了。
楼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扎马尾的女孩跑下来,穿着跆拳道服,腰间系着黑带。看到苏震天站着,她先是愣住,然后冲过来:
“外公!你站起来了?!”
“小七,是这位叶先生——”
苏震天话没说完,唐小七已经转头看向叶长生。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三秒。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冲过去,揪住叶长生的衣领。
“就是你?”她瞪着他,“昨晚和我表姐在一起的男人?”
叶长生低头看着那只揪着他衣领的手。
“是。”
“你对她做了什么?”
“救她。”
“救了整整一晚上?”
唐小七的眼睛很尖。她已经看到苏青鸾脖子上的红痕了。
苏青鸾赶紧捂住脖子:“小七!你误会了!”
“我误会什么?”唐小七指着叶长生,“表姐,这个男人到底是谁?”
叶长生看着她,平静地开口:
“我是你姐夫。”
唐小七:“……”
苏震天:“……”
福伯手里的茶杯又摔了。
苏青鸾闭上眼睛。
她现在只想去死。或者让叶长生去死。
随便哪个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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