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千刃是在下午两点找到苏家的。
他带了四个打手。身上有纹身,眼神凶,站在门口不说话,光是那股戾气就把门卫吓得腿软。
门卫老周拦住他:“你找谁?”
吴千刃没看他。直接推开门往里走。老周伸手去拦,被一个打手轻轻一推,退了三步,撞在墙上。
“苏震天!”吴千刃站在院子里,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出来!”
苏震天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他坐在藤椅上,腿翘着——三十年了,头一回能翘腿。听到喊声,他睁开眼,看到吴千刃带着四个人走进来,脸色沉了下去。
“吴千刃,你来干什么?”
“我儿子呢?”
“你儿子在哪关我什么事?”
“少装蒜!”吴千刃走到苏震天面前,“吴天昨晚失踪了。有人最后看到他是在你孙女的公司附近。苏震天,你今天不把人交出来,我拆了你这栋楼。”
苏震天站起来。
他站得很稳。昨天之前他还坐了三十年轮椅,但现在他站得比吴千刃还直。
“吴千刃,你儿子绑架我孙女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
“绑架?有证据吗?”
“你要证据?”
“没有证据就是诬陷。我告你诽谤。”
苏震天气得手抖。他知道吴家在S市的关系网——黑的白的都吃得开。没有铁证,根本动不了他们。
楼上传来脚步声。
唐小七从楼梯上跑下来,穿着拖鞋,手里还拿着一包薯片。
“外公!谁在吵?”
她看到院子里的吴千刃和四个打手,薯片袋差点掉地上。
吴千刃也看到了她。他的目光越过唐小七,落在楼梯上方。
叶长生正从三楼走下来。
黑色长袍,赤足,长发用青色丝带系着。步伐不快不慢,踩在木质楼梯上,没有声音。
吴千刃的瞳孔缩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认识叶长生——是因为他的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汗毛竖起来,后背发凉,像是在野外被猛兽盯上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但他带来的四个打手也一样——四个人同时往后退了半步。
“你是谁?”吴千刃问。
叶长生走到客厅门口,站在台阶上,看着吴千刃。
他没有回答,而是微微偏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声音。
因果线在他眼中展开。
吴千刃——男,五十二岁,吴氏集团董事长。名下资产三十亿,其中一半来路不明。过去三十年,参与过十二起恶性竞争案,其中三起涉及人身伤害。六年前,他指使手下把一个竞争对手的腿打断,那人至今坐轮椅。
因果线继续延伸。
吴天——吴千刃的独子。二十三岁,无业。过去五年,涉嫌三起强奸案,全部用钱摆平。昨天晚上,他在自家地下仓库试图对苏青鸾下药。
叶长生收回目光。
“你在找你儿子?”
吴千刃一愣:“你认识他?”
“见过。”
“在哪?”
“昨天。”
吴千刃的脸色变了:“你对他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他自己给自己下了药。”
“放屁!”
“你儿子的手下报了警。警察应该已经找到他了。”叶长生的语气很平,“他没死。但很快就会死。”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事实。”
吴千刃盯着叶长生,额头上青筋暴起。他当了三十年地下势力的头目,从来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给我打。”他说。
四个打手同时动了。
第一个冲上去,拳头挥向叶长生的脸——
拳头没有碰到任何东西。
不是被挡住了。是“挥拳”这个动作本身,在因果层面被抹除了。打手的拳头停在半空中,他的大脑失去了“出拳”的记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抬着手。
第二个打手从侧面踢来一脚。脚在离叶长生半米的地方停住——同一根因果线被斩断,“踢”这个概念从他的行动序列里被删除了。
第三个、第四个也一样。
四个人站在叶长生面前,举着拳头、抬着腿,姿势滑稽得像雕像。他们脸上的表情从凶狠变成了茫然。
“你们在干什么?”吴千刃吼道,“打他啊!”
四个人想动。但他们的身体不听使唤——不是被定住了,是“攻击”这个指令被从因果层面否决了。大脑发出了信号,但身体收不到。
“你……你做了什么?!”吴千刃后退一步。
叶长生没有回答。
他走下台阶,向吴千刃走去。
每一步都不快,但每走一步,吴千刃的心跳就快一倍。到了第三步,吴千刃的腿开始发抖。第四步,他感觉自己的呼吸在消失——不是窒息,是“呼吸”这个动作本身变得困难。
第五步。
叶长生站在吴千刃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儿子绑架苏青鸾的时候,想过后果吗?”
“我……我儿子不会做那种事!”
“他会。”叶长生说,“你也会。”
他的目光落在吴千刃的因果线上。三十年的恶行像一条条黑色的藤蔓,缠绕在他的存在之上。每一根藤蔓都连接着一个受害者——断腿的商人、破产的家庭、被毁掉的人生。
“你知道你害过多少人吗?”
吴千刃的嘴唇在哆嗦:“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你不该惹的人。”
叶长生抬起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空中轻轻一划。
不是对着吴千刃划的。
是对着那根连接着他和所有受害者的“存在因果线”。
线断了。
不是“切断”的——是“从未存在过”。
吴千刃的存在从因果层面被抹除了。不是死亡,是比死亡更彻底的消失。他从过去、现在、未来三个时间点同时被移除。
唐小七揉了揉眼睛。
院子里少了五个人。刚才还站在那里的吴千刃和四个打手,像泡沫一样消失了。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任何征兆。前一秒还在,下一秒就没了。
“人呢?”她问。
“走了。”叶长生说。
“走了?!我没看到他们走!”
“走得很快。”
“快到你眼睛看不见的那种快?”
“嗯。”
唐小七盯着叶长生看了三秒。
“姓叶的,你当我三岁小孩?”
叶长生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拿起茶几上那本《好男人是怎么炼成的》翻了两页。
唐小七追进来:“你把他们弄哪去了?”
“消失。”
“什么消失?”
“字面意思。”
唐小七张了张嘴,又闭上。她想追问,但直觉告诉她,这个问题最好不要深究。
苏震天从院子里走进来。他的脸色不太好——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看懂了刚才发生的事。
“叶先生。”他坐到叶长生对面,“吴千刃……还会回来吗?”
“不会。”
“永远不会?”
“永远不会。”
苏震天沉默了很久。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黑吃黑、见过官商勾结、见过各种见不得光的手段。但从来没见过一个人,能让五个人凭空消失。
而且这个人的表情,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叶先生,我想问你一件事。”
“问。”
“你到底是什么人?”
叶长生合上书。
“我说过了。一个等了你孙女很久的人。”
苏震天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五秒。那双眼睛里没有躲闪、没有心虚,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好。”苏震天站起来,“我不问了。福伯,泡茶。”
唐小七在旁边急得跺脚:“外公!你就这么算了?那五个人不见了!”
“不见就不见了。”
“可是——”
“小七。”苏震天打断她,“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唐小七咬着嘴唇,看了看苏震天,又看了看叶长生。最后她“哼”了一声,蹬蹬蹬跑上楼。
客厅里安静下来。
福伯端来茶,放在叶长生面前。他的手有点抖——刚才院子里的事他也看到了。
“谢谢。”叶长生说。
福伯愣了一下,点点头,退到旁边。
苏震天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
“叶先生,青鸾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她那个人,不相信任何人。你对她越好,她越躲。你越靠近,她越推。你想让她接受你,得花时间。”
叶长生端起茶杯。
“我有时间。”
“多长时间?”
“无限。”
苏震天笑了。他不知道叶长生说的“无限”是真的无限——比他能想象的最长时间,还要长无数倍。
傍晚。
苏青鸾从公司回来。
她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把脖子遮得严严实实。脖子上的痕迹还没消,她不想被人问。
进门的时候,她看到叶长生坐在沙发上,腿上摊着一本书。
《好男人是怎么炼成的》。
苏青鸾愣了一下:“你在看什么?”
“书。”
“谁给你的?”
“唐小七。”
苏青鸾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把书从他腿上抽走。
“别看这种东西。小七脑子有坑。”
“我觉得写得还行。”
“还行?”苏青鸾翻了两页,“‘好男人要学会做饭’——你会吗?”
“会。”
“你会做什么?”
“你想吃什么?”
苏青鸾随口说:“红烧肉。”
叶长生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向厨房。
苏青鸾愣住:“你干嘛?”
“做红烧肉。”
“现在?”
“现在。”
“你——等一下!”
叶长生已经走进厨房了。
苏青鸾跟进去,看到叶长生站在灶台前,拿起一把菜刀。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但苏青鸾敢打赌,这个男人进厨房的次数不超过三次。
“你真的会做?”
“会。”
“什么时候学的?”
“刚才。”
“刚才?”苏青鸾的声音拔高,“你看书学的?”
“嗯。”
“你看了一遍书就会做红烧肉?”
“一遍够了。”
叶长生把五花肉放在案板上,刀起刀落,肉块大小均匀,每一块都是标准的二厘米见方。比米其林餐厅的厨师切得还整齐。
苏青鸾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叶长生开火、倒油、下糖、炒糖色——动作行云流水,像是被程序设定好的。糖色变成琥珀色的那一刻,他把肉块倒进去,翻炒,加料酒、生抽、老抽、姜片、八角、桂皮。
每一步都精准到秒。
苏青鸾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
黑色长袍,长发用青色丝带系着。这个男人切菜的时候,动作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不是熟练,是“掌控”。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二十分钟后。
红烧肉出锅。
色泽红亮,酱汁浓稠,肉块颤巍巍的,筷子一碰就能分开。
苏青鸾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肥而不腻,瘦而不柴,甜咸适中。比她吃过的任何红烧肉都好吃。
“怎么样?”叶长生问。
苏青鸾嚼了两口,咽下去。
“还行。”
“还行?”
“就是还行。”
叶长生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淡的东西。
“你嘴角有酱汁。”他说。
苏青鸾下意识地伸手去擦,手指碰到嘴角的时候,叶长生递过来一张纸巾。
她接过纸巾,擦了擦。
“谢谢。”
“不用。”
苏青鸾低下头,又夹了一块红烧肉。
她不想承认,但这个男人做的红烧肉,确实很好吃。
而且她更不想承认的是——
他在厨房里做菜的样子,有点好看。
晚上九点。
苏青鸾洗完澡,穿着睡衣坐在床上,拿着手机翻邮件。
有人敲门。
“进来。”
门开了。叶长生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给你。”
“我没说要喝牛奶。”
“你需要。”
“为什么我需要?”
“你今天在公司没吃午饭。”
苏青鸾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看的。”
又是“我看的”。苏青鸾现在已经不追问了——反正问了他也不会说实话。
“放桌上吧。”
叶长生走进来,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
苏青鸾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青莲香。
“叶长生。”
“嗯。”
“今天吴千刃是不是来过了?”
“是。”
“你对他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
“福伯说他……消失了。”
叶长生沉默了一下。
“他不会再来了。”
苏青鸾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杀人了?”
“没有。”
“那为什么消失了?”
“他自己走的。”
苏青鸾不相信。但她不想再问了。她怕知道答案——不是怕答案太可怕,而是怕自己知道了之后,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个人。
“你出去吧。我要睡了。”
叶长生没有动。
“还有事?”
“你昨晚没睡好。”
苏青鸾的脸微微发烫:“关你什么事?”
“牛奶助眠。”
“我知道了。你出去。”
叶长生转身走了。门轻轻关上。
苏青鸾看着那杯牛奶,犹豫了一下,端起来喝了一口。
温的。不烫不凉,正好。
她喝完牛奶,关了灯,躺在床上。
闭上眼睛的时候,她闻到了枕头上残留的青莲香——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该死。
她竟然觉得这个味道……挺好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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