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原上的夜，冷得像是阎王爷把生死簿撕了当柴烧，却连一丝火星子都没点着。
刺骨的寒风裹挟着冰渣，呼啸着撞击着破庙那漏风的窗棂，发出如野兽濒死般的哀鸣。
残破的泥塑神像下，江知行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他那身洗得发白、补丁叠补丁的儒衫，早已被冻得硬邦邦，像是一副沉重的铁甲，死死箍在他干瘪的躯壳上。
“子曰……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饿其体肤……”
江知行哆哆嗦嗦地念叨着，每吐出一个字，就有一股白气在空中迅速凝结成冰渣，落在满是尘土的地上。
他本是国子监的落第儒生，十年寒窗，连女人的手都没摸过，却碰上了这古怪的末世天灾。
极寒降临，万物冰封，他跟着流民一路逃难，已有三天没摸过一粒米，此刻手脚早已失去了知觉，唯有一点微弱的求生执念，在脑海中苦苦支撑。
“行了，江酸丁，别子曰了。再子曰下去，你连跟阎王爷唠嗑的机会都没了。”
一旁，抱着双腿缩在燃尽灶灰里的刘瘸子冷冷地斜了他一眼。
刘瘸子用粗糙如砂纸的舌头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呸地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落在地上瞬间冻成了一颗红色的冰粒。
他用看死人一样的目光看着江知行，讥讽道：“老子看流民看得多了。像你这种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临死还要端着架子的落第书生，最是短命。今晚这风烟一过，明儿一早，你就是这破庙里最硬的一尊冰雕。识相的，把你那双破鞋脱下来给老子，也算给你下辈子积点阴德。”
江知行连转动眼珠的力气都没有了。
视线里，破庙内的流民们一个个宛如厉鬼，空洞凹陷的眼眶里写满了对食物的贪婪和对同类的冷漠。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像指缝间的沙子一样流逝，太奶奶那慈祥的面容似乎已经在奈何桥头若隐若现了。
“哐当！”
一声巨响，破庙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被猛地撞开。
漫天风雪如野兽般呼啸着灌了进来，冻得庙内的流民齐齐打了个冷战，破口大骂。
风雪之中，一个矮小的身影极其艰难地爬了进来。
那是个约莫八九岁的流浪儿，浑身脏得像是在泥浆里滚过，身上的麻布衣裳破烂得像挂着几条烂海带。
可诡异的是，他的身后，正用一根麻绳死死拖着一个极为沉重的“物件”。
“沙啦……沙啦……”
那物件在冻得坚硬的泥地上摩擦，发出沉闷而令人牙酸的声音。
随着小流浪儿将那物件拖进庙里，微弱的火光照亮了那东西的真容那是一具尸体。
一具已经彻底冻得邦邦硬、四肢关节僵直呈诡异姿态的女尸。
女尸的脸上还残留着生前极度严寒下的痛苦，双眼半睁，惨白的面容在昏暗的破庙里显得分外阴森。
“卧槽，这小野种拖个死人进来干啥？”刘瘸子吓得一激灵，往后缩了缩，破口大骂，“晦气！赶紧扔出去！”
小流浪儿却对周围的喝骂声充耳不闻。
他用那双亮得有些过分的眼睛在庙内扫视了一圈，掠过了凶神恶煞的流民，掠过了尖嘴猴腮的刘瘸子，最终，定格在了已经半闭着眼、浑身冒着死气的江知行身上。
小流浪儿眼睛一亮，宛如在垃圾堆里找到了绝世珍宝，手脚并用，吃力地拽着那具女尸，直奔江知行而去。
江知行此时意识已经开始涣散，只隐约看到一个脏兮兮的大脑门迅速在眼前放大。
“噗通！”
小流浪儿双膝跪地，声音清脆而响亮，在这死寂的破庙里激起一片回音：
“爹！孩儿可算找到您了！”
江知行：？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睁开眼，脑子里一万个问号呼啸而过。
他一个连婚配都未曾有过的清白书生，怎么一睁眼，无痛当爹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小流浪儿江大宝，已经吸溜了一下鼻涕，脸上露出了极其真诚、极其孝顺的笑容。
“爹，孩儿看您冻得直哆嗦，肯定是缺床被子。”
江大宝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身后那具邦邦硬的女尸，大方且自豪地大声说道：“这是我亲娘，今天刚冻死的。孩儿一片大孝之心，把娘送给您压被子取暖！这可是孩儿最值钱的家当了，您千万别客气！”
说罢，江大宝深吸一口气，使出吃奶的劲，抱起那具重达百斤、冻得像个大冰棒似的女尸，劈头盖脸地往江知行身上一扔！
“砰！”
“咔嚓！”
江知行只觉得胸口仿佛被一记千斤重锤砸中，原本就快冻僵的肋骨发出了不堪重负的**。
那具女尸冰冷刺骨的面颊，由于重力惯性，直接死死贴在了江知行的脖颈上，一双死鱼眼在近距离与他深情对视。
江知行脑海里已经走到奈何桥头的太奶奶，瞬间被这一重击砸得烟消云散。
他没被冻死，但差点被这突如其来的“孝心”给当场砸得物理超度！
“竖……竖子……”江知行一口老血卡在嗓子眼，在心里疯狂咆哮：这特么是碳基生物能干出来的事？！
把你刚冻死的亲娘送给新爹当被子暖床？！
阎王爷见了你都得递根烟，生死簿上高低得给你单开一页啊！
你这孝心特么的都溢出来了，是嫌老子死得不够快，来送老子最后一程的是吧？！
就在江知行即将被这具“人肉冰被子”压得彻底断气的瞬间，他的脑海中突然炸响了一道极具空灵感的电子音。
“叮！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微弱，且遭遇突发性、毁灭性、丧心病狂之“大孝行为”！”
“系统强行加载中……加载失败……系统受损……正在进行不兼容异化……”
““多子多福系统”异化成功恭喜宿主绑定“笑子咸孙系统”！”
“检测到第一代子嗣“江大宝”做出特级大孝行为“献母暖床，孝感天地（阴间版）”。”
“判定：此行为逻辑奇葩、丧心病狂、反向孝顺程度高达999%，完全符合系统判定标准！”
“奖励结算中……”
“恭喜宿主获得：抗寒定制款“保暖内棉袄”一件（已自动贴身穿着）！”
“获得：温热精面大饼两块（已放入怀中）！”
“获得：儒门初级“浩然正气”一缕（已融入四肢百骸）！”
随着系统提示音落下，江知行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澎湃热流突然自丹田处涌起，瞬间化作无数暖流，游走全身。
原本冻得坏死的经络在这股热流的滋养下，发出噼里啪啦的复苏声，那缕“浩然正气”像是一盏明灯，瞬间驱散了他灵魂深处的阴冷。
同时，一件轻薄却温暖得不可思议的棉袄凭空出现在了他的儒衫内侧，将外界的寒气死死隔绝。
江知行呆住了。
他眨了眨眼，眼前的虚空中，正清晰地飘浮着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面板：
“宿主：江知行”
“修为：童生（浩然正气护体，寒暑不侵，克制一阶异兽）”
“子嗣数量：1（江大宝，逆孝指数：满星）”
“系统说明：只要子孙后代做出“孝出强大”的搞笑、逆天、反向孝顺行为，即可获得物资与修为。
逆子越逆，奖励越爽！”
看着面板上的介绍，江知行在心里默默擦了把汗。
好家伙，别人家系统要的是多子多福、开枝散叶，自己这系统，要的是“逆子逆孙，大孝无疆”？
不过，感受着体内那股热腾腾的力量，以及怀里硬邦邦却散发着麦芽甜香的面饼，江知行默默闭上了嘴。
体面？儒家风骨？
去他的吧！能活下去才是王道！
江知行深吸一口气，双手微微一用力，便将压在身上的女尸推到了一旁。
虽然身体恢复了，但他没急着站起来，在这人吃人的末世，财不露白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旁边的刘瘸子已经看傻了。
他本以为江知行会被这具死尸直接砸死，可没想到，这穷书生不仅没死，原本惨白如纸的脸上，居然诡异地浮现出了一抹红润，连呼吸都变得沉稳有力起来。
“哎哟，老书生，你命挺硬啊。”刘瘸子撑着瘸腿蹭了过来，一双贼眼在江大宝和女尸身上打转，“这小杂种拿死人砸你，心眼坏透了。不过这死人身上的衣服虽然破，好歹能撕下来挡挡风……”
说着，刘瘸子贪婪地伸出鸡爪般的手，作势就要去扒女尸的衣物。
“啪！”
一只看似柔弱的书生之手，闪电般伸出，死死扣住了刘瘸子的手腕。
刘瘸子只觉得自己的手腕像是被一记烧红的铁钳夹住，骨头都要碎了，顿时疼得龇牙咧嘴：“哎哟！疼疼疼！江书生你松手！你哪来这么大劲？”
江知行缓缓睁开眼，双眸深处，竟隐隐有一缕儒门浩然正气一闪而过。
他冷冷地看着刘瘸子，声音虽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死者为大，入土为安。阁下连亡者衣物都不放过，圣人所不齿也。”
“圣人你个头……松手！”刘瘸子破口大骂，冷汗直流，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一旁的江大宝见状，顿时挺起瘦弱的小胸膛，极其狗仗人势地指着刘瘸子喊道：“不许欺负我爹！我娘可是我送给我新爹的取暖信物！谁敢动我娘，我新爹就咬死谁！”
江知行手一抖，差点没忍住一巴掌把这“大孝子”呼墙上去。
什么叫咬死谁？我是读书人，不是狂犬病患者！
不过，看着江大宝那因为寒冷而冻得青紫、却依然倔强地护在自己身前的瘦小身躯，江知行的心头微微一软。
这孩子，脑回路虽然进了水，但心思是真单纯，也是真想活下去。
江知行顺势松开了手。
刘瘸子一个趔趄摔倒在地，揉着红肿的手腕，惊疑不定地看着江知行，终究是没敢再放肆，骂骂咧咧地缩回了阴暗的角落。
江知行不动声色地将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两块系统奖励的面饼。
面饼还是温热的，在如今天灾降临、易子而食的末世，这简直就是无价之宝。
他悄悄撕下一小块，用极快的速度塞进嘴里。
香！真香！
接着，他又用宽大的袖子做遮挡，将剩下的一整块面饼，悄悄塞进了正冻得直吸鼻涕的江大宝手里。
“吃。”江知行压低声音，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声调说道，“别出声，悄悄咽下去。吃完了，你就是我大儿子。要是敢泄露半个字，我就把你娘再砸回你身上。”
江大宝手里捧着温热的面饼，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看着江知行，又看了看怀里那块能救命的面饼，一双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爹……”江大宝刚想大哭，就被江知行一把捂住了嘴。
“闭嘴，憋着，吃！”江知行低声道。
江大宝疯狂点头，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却无比听话地开始大口吞咽。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的决定简直太英明了。
这个新爹不仅没嫌弃他，还给他仙丹吃！
他发誓，以后一定要更努力地“孝顺”这个爹！
风，似乎小了一些。
破庙外的夜色深沉，寒冬的深夜，静得只能听到流民们虚弱的呼吸声和绝望的**。
江知行靠着泥塑神像，感受着体内运转不息的浩然正气，终于在这该死的末世里，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安心。
他看了一眼身旁已经吃饱、正枕着硬邦邦的“亲娘”睡得呼噜震天响的江大宝，嘴角抽搐了一下，认命般地叹了口气。
“罢了，笑子咸孙……就笑子咸孙吧。”他喃喃自语。
不知过了多久，夜色渐淡，东方的大地上泛起了一抹惨白。
外面的风雪彻底停了，但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杂乱却沉稳的脚步声。
那是牛皮长靴踩在积雪上的“吱呀”声，伴随着战马的喷鼻声和金属甲胄碰撞的清脆声响，打破了黎明的寂静。
原本在假寐的江知行猛地睁开了双眼，一只手悄悄握紧了身旁的一根枯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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