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破败的木门外，昨夜厚积的雪地被粗暴地踩踏，发出“吱呀、吱呀”令人牙酸的沉重响声。
伴随着一阵高头大马的响鼻声，几个身穿皮袄、手持哨棒的壮硕家丁当先闯了进来，粗暴地将挡在门口、冻得直打哆嗦的几个流民一脚踹开。
“闲杂人等，通通闪开！赵老爷巡视破庙，来给你们这群贱民指点活路了！”
当先高喊的是个满脸横肉、腰间挂着皮鞭的汉子，正是本地赵大善人家中的家丁头目赵福。
紧接着，在众家丁的簇拥下，一个圆滚滚的身影迈着八字步走了进来。
此人穿着一件油亮水滑的白狐皮大氅，腰间系着代表乡绅身份的玉带，手里还捧着一个精致的手炉，散发着淡淡的红箩炭香。
正是本地的名门乡绅，人送外号“大慈大悲”的赵大善。
赵大善一边走，一边用一块洒了茉莉花露的丝帕死死捂住口鼻，三角眼里满是高高在上的嫌恶。
他看着庙里那些衣衫褴褛、面带死气的流民，仿佛在看一群蠕动的蛆虫。
“咳，咳。”赵大善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声音尖锐中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悲悯，“乡亲们，如今极寒降临，万物冰封，连县太爷都弃城跑了。本老爷心系苍生，今日特来巡视。”
流民们一听，眼中顿时迸发出求生的渴望，纷纷挣扎着爬起来，跪在地上疯狂磕头。
“赵大善人！给口吃的吧！”
“家里娃快冻死了，求老爷赏一碗粥啊！”
赵大善抬起双手，向下压了压，脸上浮现出一抹充满神性的伪善笑容：“大家稍安勿躁。本老爷何尝不想开仓放粮？只是，这天灾毫无征兆地降临，极寒地裂，连妖兽都复苏了。你们可知，这是为何？”
他顿了顿，痛心疾首地捶了捶胸口：“这是天谴啊！是上天在惩罚大梁失德，惩罚尔等不守礼法！看看你们，男女混杂在这破庙之中，挤在一处取暖，男女有别之古礼何在？廉耻何在？圣人云，冻死事小，失节事大！你们连气节都不要了，上天又怎会赐下生路？”
破庙里死一般的寂静，流民们面面相觑，饿得发绿的眼睛里满是迷茫。
“所以，”赵大善理直气壮地一甩袖子，义正言辞道，“为了顺应天意，感化上苍，本老爷决定，自今日起，这破庙内的男女流民必须彻底分道扬镳，绝不可共处一室！至于救济粮……哼，此时分粮，乃是逆天而行，纵容尔等苟且偷生。唯有守节冻死者，方能去阴曹地府向天神谢罪，保佑我大梁子孙！来人，把这几捆干草放下，给他们果腹，也算本老爷的一点善心。”
两个家丁拖过来两捆长了霉点的干草，粗暴地扔在地上，激起一片带着霉味的尘土。
正躲在神像阴影处的江知行听得眼角狂跳，心里有一万句优雅的芬芳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这赵大善人，可真特么是个大善人啊！
不发粮食也就算了，还硬生生把“不给饭吃”包装成了“为了你们的气节着想”。
阎王爷见了这位，高低得给他腾个判官的位置。
趁着赵大善在那里疯狂输出毒鸡汤的空档，江知行藏在宽大袖子下的手悄悄活动了一下。
他将怀里剩下的那半块温热的面饼用极快的速度掰碎，像是喂麻雀一样，神不知鬼不觉地塞进了江大宝的嘴里。
“大宝，吃慢点，别吧唧嘴。”江知行用蚊子哼哼般的声音叮嘱道，“嘴闭紧，要是让人看见你嘴角有油星，咱俩今天就得被这群饿疯了的人当成红烧肉分食了。”
江大宝此时肚子正饿得咕咕叫，温热的面饼一入嘴，那股浓郁的麦香和淡淡的油脂甜香瞬间在口腔中爆炸开来。
他感动得眼泪汪汪，疯狂点头，两只腮帮子鼓得像个大河豚，一缩脖子，极其熟练地蠕动着喉咙，把面饼往肚子里咽。
然而，在这冷得空气都快凝固的破庙里，任何一丝异味都会被无限放大。
尤其是那刚出炉一般的面饼甜香，虽然只有一丝，却像是一个无形的小手，在虚空中勾着四周饥饿者的鼻子。
破庙最阴暗的角落里，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年轻妇人王寡妇，正紧紧搂着她那约莫四五岁、已经饿得奄奄一息的幼女。
忽然，王寡妇那干瘪的鼻翼剧烈地动了动。
是麦子的香气！还有油的味道！
王寡妇那双原本已经快要失去焦距的眼睛骤然亮起。
她下意识地顺着气味看去，目光瞬间锁定了正用袖子遮遮掩掩的江氏父子。
看到江大宝那蠕动的腮帮子，王寡妇瞬间明白了什么。
在这易子而食的末世，半块饼就是两条命！
她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抱着怀里的幼女，跌跌撞撞地挪动着步子，试图朝江知行这边靠近。
“这位……这位先生……”王寡妇压低了声音，声音干瘪沙哑得如同两块沙石在摩擦，带着近乎哀求的颤音，“求求您，救救我闺女，给一口，就一小口……”
江知行心中警铃大作。
他是绑定了系统不假，但他现在也不过是个初入“童生”境的儒生，在这人吃人的末世，同情心泛滥死得最快。
更何况，这粮食是系统奖励，一旦暴露，他绝对会被这庙里几十号暴民瞬间撕碎。
“站住！”
江知行突然面色一板，整个人展现出一股极其生硬的读书人死板劲，用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人听到的声音冷喝道。
“大庭广众之下，妇道人家怎可如此拉扯？圣人有云：男女授受不亲，礼也！这位大嫂，你虽遭遇天灾，但贞洁之志不可夺！江某乃是饱读圣贤书的读书人，岂能与你私相授受？速速退下，莫要污了江某的清白，也休要坏了你自己的气节！”
这一通大道理砸下来，王寡妇整个人直接懵在了原地。
不仅是她，周围几个正冷眼旁观的流民也被这股浓郁的“迂腐酸气”给熏得翻了个白眼。
在这快饿死的当口，这穷酸秀才居然还在大谈特谈男女授受不亲和清白？
王寡妇脸上青白交替，她看了看正义凛然、衣袖飘飘的江知行，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虽然吃得两脸通红、却一脸无辜的江大宝，终究是在这强大的道德防御面前，带着几分忌惮与羞愧，抱着女儿讪讪地退回了阴影中。
江知行暗中松了口气，后背惊出了一身冷汗。
然而，他这边的动静，终究还是引起了正在破庙里指点江山的赵家人的注意。
赵福正带着几个手下在庙里巡查，听到这边的动静，立刻迈着螃蟹步，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吵什么吵？什么清白不清白的，赵老爷面前，谁敢喧哗？”
赵福骂骂咧咧地走近，一双贼眼在江知行身上扫来扫去。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了江知行身旁。
昨天夜里，那具冻得邦邦硬的女尸，此时正平整地躺在一旁，上面居然还被盖上了一层荒草。
更重要的是，赵福那灵敏的鼻子在空气中狠狠嗅了两下，又狐疑地盯着江大宝。
此时，江大宝刚刚将最后一口面饼艰难地咽了下去，因为吃得太急，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可疑的、亮晶晶的油光。
在惨白的晨光折射下，那抹油光简直像是在向赵福招手。
“好哇！”赵福一拍大腿，像是抓到了通奸的现行一样兴奋地大叫起来，“老爷！您快过来看！这儿有古怪！”
赵大善听到呼唤，在一众家丁的簇拥下走了过来。
赵福指着江大宝，语气刻薄地尖叫道：“老爷，您瞧这小杂种！满嘴都是油光，身上还散发着麦香！还有这穷酸书生，昨儿晚上还快冻死了，今儿个居然面色红润，精神抖擞！这破庙里连树皮都没了，他们哪来的油水？这两人绝对偷藏了食物！”
此话一出，破庙里所有流民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部集中在了江知行父子身上，那眼神绿油油的，活像一群饿了七天的恶狼。
赵大善微微眯起眼睛，打量着江知行。
“老夫认得你。”赵大善端着架子，冷笑一声，“你便是国子监落第的那个江知行吧？本以为你读了圣贤书，懂得知廉耻、守天命。如今大难临头，你不思带着流民绝食殉道、以谢上天，反倒在这破庙里勾心斗角，偷藏食物，甚至……”
赵大善伸出手指，嫌恶地指了指那具被荒草盖住的女尸：“甚至纵容这来路不明的孤儿，毁坏其亲母遗体，妄图以此取暖？此等不孝不义、大逆不道之徒，简直是读书人的耻辱！圣人若是知晓你这般苟且，怕是要气得掀了棺材板！”
一声声斥责在破庙里回荡，扣帽子的手艺极其熟练。
江知行气极反笑，若不是顾忌对方人多势众，他真想用“浩然正气”物理超度了这个满嘴仁义道德的死胖子。
然而，还没等江知行开口辩驳，站在他身旁的江大宝却抢先一步动了。
江大宝虽然年纪小，但脑回路极其清奇。
在他朴素的认知里，眼前这个大胖子是在抢他爹的饭碗，是在欺负他那能变出温热面饼的“神仙新爹”。
欺负他爹，那就是砸他江大宝的奶酪！
大宝深吸一口气，小小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抹极其庄严、极其肃穆的神情。
那演技之精湛，表情之虔诚，甚至让正准备动手的赵福都愣了一下。
“胡说八道！你这老胖子懂个屁！”
江大宝挺起胸膛，大义凛然地挡在江知行身前，指着赵大善大喊：“我爹乃是文曲星下凡，天底下一等一的大孝……大贤人！昨晚我爹看我娘冻得可怜，特意施展了通天法术，用我娘的仙躯挡住了九天之上的玄冰神雷，这才保住了这破庙里所有人的性命！”
赵大善嗤之以鼻：“一派胡言！区区落第书生，能有什么法术？”
“不信？哼，睁开你的狗眼看好了！”
江大宝一脸骄傲，极其神秘地将手伸进了自己那脏兮兮、满是跳蚤和泥垢的怀里。
在所有流民和赵家家丁屏息以待的目光中，江大宝极其郑重地，用一种托举着九鼎重器的神圣姿态，缓缓从怀里掏出了一叠皱巴巴、上面黄一块黑一块、甚至还沾着可疑湿润痕迹的宣纸。
那张纸，正是昨天夜里江知行因为天冷流鼻涕，顺手从破书包里扯出来擦鼻涕，然后随手扔掉的废宣纸。
江大宝昨晚觉得这纸扔了可惜，便偷偷捡了回来，贴肉藏在怀里，此时那张纸不仅黄黑交织，还带着一丝极其诡异的、属于人体的温热体温。
江大宝双手捧着这叠散发着可疑气味的废纸，高高举过头顶，毕恭毕敬地递向赵大善。
“老爷子，这是我爹昨晚亲笔手书、用浩然正气加持过的避灾真宝！上面那一团黄色，乃是我爹将昨夜极寒天灾封印其中所化出的仙脂！今日，孩儿代爹将这旷世奇珍，孝敬给您赵家，保你全家在大难中不增一岁，不寒一分！”
江大宝的声音在破庙里回荡，带着一股纯粹而真挚的“大孝之情”。
一旁的江知行看着那张黄白相间、甚至隐隐还散发着某种温热腥气的废宣纸，整个人当场石化，脑海里只剩下一片刺耳的空白。
逆子……你特么可真是爹的绝世好大儿啊！
赵大善看着递到自己眼前的“圣人真迹”，脸上的伪善笑容在惨白的晨光下一寸寸皲裂，他缓缓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了那张废纸的一角，慢慢将其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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