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修长而满是老茧的素手，漫不经心地按在精铁打制的刀柄护手上，陆红线那双狭长英气的凤眸微微挑起，斜斜地乜斜着江知行。
“我说，这位读书人。”陆红线的声音清冷，却带着一股常年在刀尖上舔血的沙哑与烟火气，“刚才大门外，本姑娘可是瞧见那赵大善人跑得跟火烧了屁股似的。不过，你刚才忽悠那些流民的词儿，本姑娘在墙根底下可听得清清楚楚。”
她往前迈了一步，皮靴踩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在这死寂的破庙里宛如催命的鼓点。
“大象无形？大音希声？圣人悲泪？”陆红线嘴角挑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指了指江知行怀里刚刚揣回去的那张破纸，“极寒天灾，万民流离，你拿着一张擦过鼻涕的废宣纸，在这儿装神弄鬼地愚弄饥民。怎么，是觉得这世道还不够乱，还是觉得本姑娘手里的泼风大刀不够利，特意给大伙儿表演个读书人的一百种死法？”
江知行眼皮子狠狠一跳。
好家伙，不愧是走镖的女豪杰，这眼神，简直跟开了透视挂似的。
他虽然刚刚白嫖了五年的浩然正气，但那玩意儿只能用来防身和出其不意地吼人，面对这么一个武力值显然已经点满、且脑回路不怎么走寻常路的女镖头，硬碰硬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更何况，系统这坑爹的“多子多福”变异版秘密，绝对不能暴露。
在旁人眼里，他必须是那个死守礼法、却又被逼无奈的“迂腐儒生”。
正当气氛紧绷到极点时，破庙外再次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和马匹的低鸣。
“少镖头，后面的路全被暴雪封死了，咱今晚只能在这儿对付一夜。”
一个沉稳沙哑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一个年纪约莫五十上下、满脸沧桑、瞎了一只左眼的老镖师当先跨入庙门。
此人正是烈火镖局的副手老周。
在他身后，跟着几个浑身是血、脸上带着妖兽抓痕的镖师。
他们吭哧吭哧地抬着几口沉重的黑木漆箱，箱角还残留着已经冻结成黑紫色的血迹。
老周进门后，那只独眼警惕地在破庙内扫视了一圈，最后在陆红线身后站定。
一众镖师动作利落地将黑木箱子往破庙的东侧一放，长刀出鞘半寸，熟练地形成了一个防御阵型，瞬间将破庙的另一半空间强行占领。
流民们吓得纷纷往西侧缩，看这群满身杀气的镖师，比看刚才的赵家家丁还要害怕。
江知行见状，深吸了一口气，脸上迅速换上了一副读书人特有的痛心疾首与正义凛然。
他一弯腰，极其熟练地将正一脸好奇、试图伸头去瞅陆红线大刀的江大宝猛地拉到了自己身后，用破旧却宽大的儒衫长袖将这熊孩子死死遮住。
“这位女侠，此言差矣！圣人云：兵不厌诈……啊不，是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江知行挺直了腰杆，强行避开陆红线那仿佛能看穿人心的审视目光，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起来，“大宝年纪尚小，心智未开，他白天所言所行，虽有失大雅，但实乃一片纯孝之赤子之心！他眼见老父受辱，这才情急之下，将那写有江某平日研习圣贤感悟的宣纸拿了出来。”
江知行说到这里，还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大袖一挥，仿佛自己真的是个为了天下苍生受尽委屈的得道高人。
“那赵大善人借天意之名，行草菅人命之实。江某此举，实乃是以德化怨，借势消灾的无奈之举。若非如此，这庙中的数十条无辜生命，此刻怕是早已被那恶霸驱逐到风雪之中，化作冰雕了！女侠饱读江湖义气，怎能如此揣测江某的一片苦心？”
大宝在江知行背后不安分地动了动，小声嘟囔：“爹，你白天不是说拉稀拉……”
“闭嘴！”江知行一巴掌拍在逆子的大脑壳上，面部肌肉微微抽搐，硬生生把大宝的后半句话给憋了回去。
就在这时，躲在西侧石柱后面的刘瘸子，眼见烈火镖局的人来了，又看那女镖头似乎对江知行很不感冒，顿时贼心不死地探出头来。
他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尖着嗓子添油加醋地叫唤：“女镖头！您可别听这穷酸书生瞎白活！他就是个满嘴仁义道德的骗子！刚才他那大儿子还说那纸上有圣水，能防寒御敌呢！依我看，这江秀才怀里绝对藏着宝贝，昨晚半夜，小人可是亲眼看见他怀里冒出金光，说不定是藏了什么能在末世保命的仙丹妙药，或者是偷藏了大把的余粮！”
此话一出，庙内那些饿得眼睛发绿的流民，呼吸顿时粗重了起来。
数十双贪婪、疯狂、已经失去人性的眼睛，再次齐刷刷地钉在了江知行身上。
江知行心中暗骂。
这刘瘸子，真特么是阎王殿里的狗腿子，天天想着拉人下水。
陆红线听到刘瘸子的挑唆，英气的眉头微微一皱。
她平生最讨厌的就是这种躲在暗处、扇风点火的软骨头。
“宝贝？仙丹？”
陆红线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危险的冷笑。
她甚至没有回头去看刘瘸子一眼，只是右腿微不可察地一蓄力，整个人犹如一道红色闪电，瞬间在原地拉出一道残影。
“嘭！！”
伴随着一声沉闷得让人心脏慢了半拍的巨响，陆红线那白皙、纤细的右拳，毫无预兆地，狠狠砸在了庙门口那块足有半人高、历经风雨沧桑的青石功德碑上。
刹那间，时间仿佛定格。
下一秒，在所有人惊恐欲绝的目光中，那厚重无比、坚硬如铁的汉白玉石碑，竟然从陆红线的拳面接触点开始，暴烈地炸开无数条密密麻麻的蛛网状裂纹。
“轰隆！”
整块功德碑在众人面前，如同脆弱的豆腐渣一般，轰然爆裂，化作无数碎石与齑粉，在狂风中肆虐纷飞。
“再有满嘴喷粪、挑唆生事者，犹如此碑。”
陆红线漫不经心地拍了拍手上的石粉，甚至连一根油皮都没蹭破。
她那双冰冷的眸子在西侧的流民堆里扫过，最后落在了已经吓得瘫软在地上、裤裆隐隐有些湿润的刘瘸子身上。
“本姑娘烈火镖局在此借宿，最讨厌耳边有苍蝇嗡嗡叫。谁若是活腻了，本姑娘不介意送他去跟地底下的圣人作伴。”
一时间，整个破庙静若寒蝉。
流民们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江知行也默默地咽了口唾沫，往后退了半步。
这女人……物理超度的本事，比他的五年浩然正气可直接多了。
夜幕，在死寂与恐惧中悄然降临。
破庙外的风雪呼啸得愈发凄厉，温度骤降，呼啸的北风像是一把把无形的钢刀，顺着残破的窗棂疯狂地往里灌。
破庙的东侧，烈火镖局的镖师们升起了一堆旺盛的篝火。
老周将一些坚硬的麦饼和干肉分发给镖师们，在火光的烘烤下，麦香与肉香在庙内弥漫开来。
而在西侧的角落里，江知行带着江大宝缩成一团。
虽然江知行体内有浩然正气护体，并不觉得冷，但他现在是个“弱不禁风”的落第秀才，必须得装。
于是，他抱着大宝，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演得惟妙惟肖。
大宝到底是个孩子，此时冻得小脸煞白，依偎在江知行怀里。
江知行只能悄悄运转体内的浩然正气，将一丝温热的白气顺着手掌缓缓输入大宝的后背，免得这大孝子真被冻出个好歹来。
他一边演，一边在心里琢磨着，该怎么找个机会，把袖子里那壶能救命的“烧刀子”烈酒偷偷给大宝抿一口。
然而，还没等他找到机会，一阵极其异样、极其沉重的喘息声，突然在大雪纷飞的破庙大门外响起。
“呼哧……呼哧……”
这声音在大风呼啸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江知行一愣，顺着残破的木门缝隙往外看去。
只见漫天飞雪的大门口，一个瘦骨嶙峋、约莫只有六岁大小的小身影，正咬着牙、使出吃奶的劲，手里提着一木桶刚刚从庙后古井里打上来的井水。
那桶井水上还飘着一层细碎的冰渣，在极寒的夜色中散发着刺骨的白汽。
这小男孩身上只裹着一件破烂得不成样子的麻袋，脚上连双鞋都没有，一双小脚丫冻得通红。
正是江知行在逃荒路上收养的第二个逆子一直在庙外柴房里藏着的江二毛。
二毛这孩子，脑回路大抵是比大宝还要宽上几京里。
今天白天，他在柴房门缝里，亲眼看见大宝哥用一张擦过鼻涕的废纸，就换来了新爹的一通“通天法术”和满级的风光。
二毛很不服气。
他觉得，作为江家的二少爷，在“孝顺”这块阵地上，他绝对不能输给大宝。
既然爹爹白天“火气太大”，那他这个做儿子的，必须用实际行动，给爹爹展示一次什么叫真正的、惊天动地的“孝出强大”！
“爹！！”
江二毛突然扯开嗓子，在空旷、死寂的夜空中，爆发出了一声堪比惊雷的稚嫩大喊。
这一嗓子，瞬间把破庙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陆红线正咬着干粮，闻声眉头一挑；老周的独眼也微微眯起。
江知行心里“咯噔”一下，一股极其强烈、前所未有的不祥预感，瞬间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二毛摇摇晃晃地把那桶冰水往破庙门槛上一放，用那冻得跟胡萝卜一样的小手一抹鼻涕，昂着头，小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圣洁、殉道者般的狂热自豪。
“爹！大宝哥白天说您火气太旺，都被那坏胖子气得拉稀吐血了！孩儿心疼爹爹！”
江二毛扯着嗓子，在大雪中高喊：“为了给爹爹您降降火，也为了向爹爹证明孩儿的孝心看孩儿的冰肌玉骨大孝之术！”
江知行脑瓜子“轰”的一声，当场就斯巴达了。
等等！
降火？
冰肌玉骨？
大孝之术？！
“竖子尔敢！给老子住手啊啊啊！！”
江知行再也顾不得什么落第秀才的体面了，整个人犹如被踩了尾巴的猫，当场从地上弹了起来，发出一声破音的惨叫，连滚带爬地朝庙门口冲去。
然而，江二毛此时的“大孝之魂”已经彻底燃烧到了顶点。
在庙内所有人、包括武力值爆表的女镖头陆红线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六岁的江二毛闭上双眼，发出一声壮烈无比的怒吼，一弯腰，使出全身的力气，猛地将那桶浮着冰渣、重达十几斤的刺骨井水高高举起
然后，极其决绝地，劈头盖脸地，朝着自己的脑门上狠狠浇了下去！
“哗啦！！”
刺骨的井水，在这一瞬间，无情地在二毛那单薄、瘦弱的身体上彻底炸开。
破庙外的极寒狂风在这一刻呼啸而过，温度早已低至了滴水成冰的极限。
那些冰冷的井水甚至来不及顺着他单薄的身体流到地上，便在刹那间，以一种肉眼可见的、极其诡异的速度迅速在二毛身上凝结、蔓延。
“咔嚓、咔嚓……”
伴随着一连串令人牙酸的结冰声，一层晶莹剔透、泛着森冷寒光的厚重冰甲，将江二毛整个人，瞬间冻成了一个活灵活现的“冰雕小人”！
“爹……您瞧……孩儿……孝不孝……”
二毛那稚嫩的声音，在极寒的夜空中，伴随着一连串密集得如同打字机般的牙齿打架声，颤抖着传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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