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
沈牧野站在灵堂门口，看着雨水顺着黑色伞骨淌成一道道小溪。他数过，一共四十七把黑伞，四十七个来送林晚晴最后一程的人。其中至少三十个，他连名字都叫不上来。
"沈总，节哀。"
又一个面孔凑过来，握手，拍肩，递上名片。沈牧野机械地回应，把名片塞进西装内袋——那里已经鼓囊囊地塞了二十多张，像一叠待处理的账单。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修长，苍白，指甲修剪得一丝不苟。这双手上周还签过一份三亿的对赌协议，现在却只能反复摩挲那枚婚戒。铂金圈，内侧刻着一行小字："牧野&晚晴，2019.9.9"。
三年。正好三年。
灵堂里响起一阵骚动。沈牧野抬头，看到林家的车队到了。三辆黑色奔驰，中间那辆是迈巴赫，车牌尾号888。林正雄的座驾。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林晚棠。
她今天穿了一身黑，黑色大衣，黑色丝袜，黑色高跟鞋。24岁的女孩，本该是穿碎花裙的年纪，却把自己裹成了一具行走的棺材。她没打伞，任由雨水打湿刘海，几步走到沈牧野面前。
"姐夫。"
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沈牧野点点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那枚婚戒卡住。最后只是侧身，让出通往灵堂的路。
林晚棠没动。她盯着沈牧野的眼睛，那双与林晚晴有七分相似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让人不安的清醒。
"姐姐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你的。"
"我知道。"
"她说什么？"
沈牧野沉默。那通电话只有二十三秒，林晚晴的声音断断续续，背景是刺耳的刹车声和玻璃碎裂的脆响。她最后说的是："牧野，老地方，电——"然后戛然而止。
"她说，让我记得喂猫。"沈牧野说。
林晚棠看了他很久，久到雨水在她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然后她笑了，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笑。
"姐夫，你撒谎的时候，右眼会眨一下。"
她转身走进灵堂，高跟鞋踩在水洼里，溅起一朵朵黑色的花。
迈巴赫的后门这才打开。林正雄拄着拐杖下来，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西装的保镖。88岁的老人，腰杆却挺得笔直，像一柄未入鞘的剑。
"牧野。"他开口，声音沙哑但洪亮，"晚晴的事，林家会查到底。"
"谢谢爷爷。"
"但林家的孙女，不能白死。"林正雄的拐杖顿了顿，雨水四溅，"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沈牧野明白。
林晚晴是林家旁支，父亲林建国十年前"失踪"后，她这一脉就边缘化了。但她毕竟是林家的血，林正雄要的是体面——一场轰轰烈烈的调查，一个可以公之于众的"真相"，无论那个真相是什么。
"我明白。"沈牧野说。
林正雄盯着他看了几秒，那目光像X光，能穿透皮肉看到骨头。最后他哼了一声，被保镖搀进灵堂。
沈牧野留在雨里。
他掏出手机，翻到那通未接来电的记录。23秒，2019年9月9日，23:17。三年结婚纪念日，她出差回来的路上。
警方结论是意外。雨天路滑，货车失控，追尾，油箱起火。林晚晴当场死亡，货车司机重伤，三天后死于感染。
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份精心审核过的财务报表。
沈牧野收起手机，抬头看天。雨没有停的意思，云层低垂，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
"沈先生？"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沈牧野转身，看到一个穿灰色雨衣的年轻人，头戴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他手里捧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名，没有邮票。
"您的快递。"
"我没订东西。"
"寄件人让我转告您，"年轻人把信封往前递了递，"老地方见。"
沈牧野的手指僵在半空。
年轻人已经转身，几步消失在雨幕中。灰色雨衣像一滴墨，融进灰色的天。
沈牧野低头看着信封。普通的牛皮纸，普通的胶水封口，但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印记——一只凤凰，展翅欲飞。林晚晴的私人印章，她只在最私密的文件上使用。
他撕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便签纸，林晚晴的字迹，他认得出来。那笔画有个特点，横折钩总是微微上扬，像一把未出鞘的刀。
便签上写着：
"如果我出事，去老地方。密码是我们第一次看的电影。凤凰不死，只是凋零。——晚晴"
沈牧野站在雨里，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
他想起三年前的今天。图书馆，老电影放映室，《卡萨布兰卡》。林晚晴靠在他肩上，轻声说："世上有那么多城镇，城镇里有那么多酒馆，她却偏偏走进了我这一间。"
那时候她笑得很真。真到他忘了问，一个林家旁支的孤女，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偏僻的图书馆。
雨更大了。沈牧野把便签塞进口袋，朝停车场走去。他没有回灵堂，没有向任何人告别。
四十七把黑伞，四十七个送行者。没有一个注意到，新郎提前离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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