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把最后一勺泡面塞进嘴里，塑料叉子刮得碗底刺啦响。他咽下那口裹着工业香精咸味的面条，低头看了眼手机——22:47，公司微信群还叮叮咚咚响个不停，项目经理张姐在发新改的PPT，艾特所有人确认明早九点前反馈。
他盯着群里刷屏的“收到”，指尖在屏幕上悬了一瞬，又缩回来。出租屋的灯管坏了小半个月，只剩墙角那盏落地灯撑着昏黄的光，把他影子拉得又长又歪，投在堆满外卖盒和打印资料的折叠桌上。
明天得修灯，他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但很快被另一个更迫切的念头盖过去——PPT他还没看。周野揉了揉发涩的眼睛，从桌角那摞资料底下抽出笔记本电脑，掀开盖子的动作带起一阵风，吹得桌上一张外卖小票飘起来，又晃晃悠悠落回原处。
屏幕亮光刺得他眯了眯眼，微信图标右上角那红色的“99+”像一小簇烧着的火星子。他点开张姐发来的文件，加载的圆圈转了又转，文档终于弹出来，密密麻麻的字挤在一起，配图是上周拍的棚拍产品图，色调被调得偏冷偏亮。
周野盯着其中一张图片，指尖停在触控板上。
那图是张合照，销售部、设计部、他们内容组，还有几个他叫不全名字的部门，乌泱泱三十几号人站在公司新换的背景板前面，张姐站在最中间，笑得端庄，旁边站着他们内容组的主管老赵，老赵旁边是坐他斜对面的陈哥，陈哥旁边……
周野的目光定住。
陈哥旁边那个位置，站着的人他不认识。不，也不能说不认识，那张脸他见过，上周还在茶水间碰到过，那人端着马克杯接热水，跟他点过头。但那个位置原本站的应该是——周野脑子里浮现出另一张脸，圆脸，戴黑框眼镜，总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卫衣，叫……叫李恒。
他记得李恒。上个月才来的实习生，坐他后面一排，有次周野回头借订书机，看见李恒的屏幕上开着十几个Excel表，眼镜片反光，看不清表情。再后来，李恒就不来了。人事给出的说法是“个人原因离职”，但周野上周路过HR办公室时瞥见过那份签了字的离职单，日期栏的墨水有点洇，像是滴过水。
周野的视线从合照上移开，滑到文档末尾。张姐在最后附了句备注：“本次物料已全部确认，辛苦大家，明天提案加油。”
他关了文档，又点开微信，手指机械地往上滑，滑过那些“收到”和“好的”，滑到一周前的某个晚上，群里最后一条关于李恒的消息。有人发了句“祝前程似锦”，后面跟着一串表情包。周野记得自己当时也复制了那句话发出去，拇指点发送的时候正咬着半块饼干，什么都没多想。
窗外有辆夜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缝隙的声音闷闷地传进来。周野把电脑合上，屏幕的余光在他脸上闪了一下便灭了。他靠在椅背里，盯着对面墙壁上那块漏水的痕迹发了会儿呆，那水痕的形状有点像张侧脸，眉目模糊。
他揉了揉太阳穴，站起身，想把泡面盒扔进垃圾桶。站起来时膝盖磕到桌腿，疼得他吸了口气，弯腰去揉，余光扫过桌角那摞资料最底下压着的东西——一张皱巴巴的纸片，只露出个小角。
周野把它抽出来。是张便签，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串时间和地名，字迹有点潦草，像是匆忙间记下的。“周六晚8点，老城区，槐树巷47号。”没有署名，没有抬头。
他不记得自己写过这个。翻到背面，空白。
周野盯着那串字看了几秒，脑子里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上个月某个周五的下午，他好像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时手边多了这张便签，当时以为是哪个同事随手放的，没在意，随手压在了资料下面。他努力回想那天下午周围的情景，只记得陈哥在打电话，张姐高跟鞋的声音哒哒哒从走廊那头响到这头，还有李恒……李恒好像递了杯水给他，说了句什么。
是什么？
周野捏着便签纸的边缘，纸片在他指间微微发颤。窗外的路灯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便签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正好照亮“槐树巷47号”几个字。
他放下便签，又看了眼手机。屏幕还停在微信群界面，最新一条消息是张姐发的：“大家早点休息，明天状态要好哦。”配了个月亮和咖啡的表情。
周野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灭了，房间里暗下来，只剩落地灯那一圈有限的光。他看着那缕从窗帘缝钻进来的路灯白光，心里莫名浮起一点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泡面汤里那层浮油，轻飘飘的，但咽下去不太舒服。
他关了灯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耳边好像还响着群里消息的提示音。翻了个身，枕头边手机屏幕又亮了——是条新消息提醒，但周野没有睁眼，呼吸慢慢沉下去，均匀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偶尔有一两声猫叫。桌上那张皱巴巴的便签纸，在手机屏幕亮光最后一次闪灭时，边缘微微卷了一下，像被什么极轻极轻的风吹动，又或许是窗没关严。
槐树巷47号。
那串字在黑暗里安安静静地躺着，等一个周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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