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傍晚下了一场急雨，周野出门时地面上还汪着几处浅水洼，映着将暗未暗的天光，踩上去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站在老城区那条窄巷的巷口，低头看了眼手机——19:52。便签上的地址是槐树巷47号，但巷子两侧的门牌号跳得毫无规律，35号隔壁是42号，再往前走几步又变成了18号。他沿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往里走，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一楼改成了各种小店，有家理发店的灯箱还亮着红蓝条纹的转灯，玻璃门后面坐着个穿白大褂的大爷在看手机，头都不抬。
走到巷子中段，门牌号忽然整齐起来。45号，46号，然后是一扇掉了一半漆的铁门，门边钉着块锈迹斑斑的牌子，隐约能辨认出"47"两个数字。铁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周野在门口站了两秒钟，指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便签纸，硬硬的纸边硌着指腹。他来之前想过要不要放鸽子，一个来路不明的地址，周六晚上，老城区巷子深处，怎么看都像某种不太妙的邀约。但这一整个星期，他上班时总忍不住往后排那个空位置瞥一眼，李恒的工位已经清了，桌面擦得干干净净，主机箱也搬走了，只剩墙上一小块没撕干净的透明胶痕迹。
他把这事跟谁都没提。加班到深夜时，偶尔抬头看见陈哥的侧脸，屏幕光映得他眼窝发青，嘴角却微微翘着，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周野喊了声"陈哥，早点回"，陈哥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切换得很快，变成那种标准的、带点疲惫的温和笑意，点点头说"你先走，我收个尾"。
周野推开铁门。门轴发出沉闷的吱呀声，里面是个小院子，种着一棵歪脖子槐树，树下的水泥地被人踩得光滑发亮。院子尽头有间平房，门开着，灯光从里面淌出来。
"进来吧，门没锁。"
声音是从屋里传出来的，听着年纪不大，语气随意得像是在招呼来取快递的邻居。
周野跨过门槛，平房里面比他想的宽敞，靠墙摆着个老式木柜，柜面上放着茶壶茶杯，还有几本卷了边的杂志。正中间是一张方桌，桌旁坐着个穿灰色卫衣的年轻人，正低头剥橘子，手指灵活地掀开橘皮，把一瓣橘子送进嘴里。他抬眼看周野时，嘴角还沾着点橘络。
"坐，"那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把剥好的橘子往周野那边推了推，"吃吗？"
周野没坐，也没接橘子。他站在门口，把面前的年轻人打量了一遍。看着二十四五岁，头发有点长，在脑后扎了个小揪，卫衣胸口印着个褪了色的卡通图案，整个人懒洋洋的，像那种在网吧包夜刚出来的大学生。
"你是……"周野开了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那张便签是你放的？"
"嗯哼，"年轻人把橘瓣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上个月我在你们公司楼下蹲了点，本来想直接跟你说的，但你旁边那个戴眼镜的男的——哦，就是那个被炼成傀儡的——盯得太紧，我只能趁你趴桌上睡的时候塞了张纸条。"
周野的脊背绷了一下。"被炼成傀儡"四个字落进耳朵里，像颗冰珠子滚进领口，凉得他下意识收了下肩膀。他盯着对方的脸，想从表情里找出开玩笑的痕迹，但那人正从桌上抽了张纸巾擦手，动作自然得像在说今天橘子挺甜。
"你说李恒？"周野问。
"他真名叫什么我不知道，反正在你们公司叫李恒。"年轻人把纸巾揉成团扔进角落的垃圾桶，准头不错，纸团干脆利落地落进去。"你已经发现了，对吧？那张合照。"
周野喉结动了动。他确实发现了，但被人当面点破的感觉还是让后脖颈冒出一层细汗。他想起本周一晨会结束拍合照时，摄影师喊"三二一"的间隙，他余光瞥到李恒站的位置站了另一个人，当时以为是自己记错了排位，没多想。直到周四晚上翻那份PPT，才彻底确认。
"你怎么知道？"周野问。
"因为我能看见啊，"年轻人用拇指点了点自己的眉心，"开了天眼。你呢，你也是吧？虽然自己可能还没意识到。上个月我在你们楼下就注意到了，你盯着那个新来的傀儡看了好几秒，别的人从他身上扫过去，根本不会多停留。"
周野的拇指无意识地搓了搓口袋里的便签纸。他确实看见了。那张合照上，新来的那个人影的边缘有点模糊，像手机拍虚了焦，但李恒原本站在那里，那种感觉清清楚楚地烙在他脑子里，说不上来是看见的还是感觉到的。
"你到底是谁？"周野终于问了最关键的问题。
"郁青，"年轻人从卫衣口袋里摸出个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个二维码，"野路子修士，练气五层，主业是帮人看风水、驱邪、清理各种都市脏东西，副业——"他把手机屏幕转向周野，二维码下面是排小字："郁师傅玄学咨询，首单八折。"
周野没扫码。他拉开椅子坐下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短促的声响。
"你们公司现在的情况，"郁青把手机收回去，身体往前倾了倾，胳膊肘撑在桌面上，"除了你以外，所有人——我是说所有人——要么是傀儡，要么是被控制的活人偶。那个张姐，主管，你坐对面的陈哥，前台小姑娘，全都不是原装的。"
周野低头看着桌面上浅浅的刮痕，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张姐深夜在群里发消息永远精力充沛，陈哥加班到凌晨第二天还能精神抖擞地开早会，前台那个小姑娘上个礼拜感冒发烧请了一天假，回来时脖颈侧面多了颗小黑痣——他当时觉得奇怪，但没往深处想。
"谁干的？"他抬起头。
郁青没直接回答，而是伸手从木柜底层掏了个东西出来，放在桌上推过去。是个巴掌大的玻璃罐，里面装着半罐暗红色的液体，液体里泡着个指甲盖大小的东西，黑黢黢的，蜷成一团，像某种晒干了的虫子。
"你猜这个是从哪来的，"郁青说，"你们公司的茶水间，咖啡机后面，用透明胶带贴在机器底板上。我上周趁半夜溜进去拿的。"
周野盯着罐子里那团蜷缩的东西，胃里忽然涌上一阵不舒服的翻搅。他想起每天下午去茶水间接咖啡，咖啡机后面那块区域从来没人打扫，机器嗡鸣着滴出深褐色的液体，他端着纸杯站在旁边等，偶尔会闻到一股淡淡的、类似铁锈的甜腥味。他一直以为是咖啡渣发酵的味道。
"这是傀儡虫的母体，"郁青把罐子拿回去，小心地放回柜子里，"靠吸食附近活人的精气繁殖，然后把寄生的子虫放进目标体内，慢慢把原来的魂魄挤出去、蚕食掉，最后接管身体。你们公司的大楼选址很有意思，底下压着一截废弃的灵脉，灵气从地底渗上来，对傀儡虫来说跟养料池一样。所以你们那群同事加班越狠，精气泄得越多，傀儡虫长得越快。"
"为什么留着我没动？"周野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紧。
郁青看了他一眼，把桌上剩下的橘子瓣又往他那边推了推。"因为你是修真的料子，天生的灵根体质，傀儡虫的子虫根本钻不进去，碰上你皮肤就弹开了。弄傀儡的那个家伙估计还没发现你的特别，也可能发现了但暂时动不了你，就先把周围人清了，慢慢来。"
周野的呼吸顿了一拍。他想起上上个月某天下午，茶水间里只有他和李恒两个人，李恒接完热水忽然凑近他半步，鼻尖几乎要碰到他肩膀。周野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李恒笑了笑，说了句"你身上洗衣液味道挺好闻的"就转身走了。当时周野只觉得莫名，现在后背一阵发麻。
"那个——弄傀儡的人，"周野的指甲掐进掌心，"是谁？"
郁青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伸手把脑后的小揪重新扎紧了些。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槐树的叶子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目前能确定的是，他在你们公司内部，每天跟你在同一个空间里待着。"郁青的表情第一次收了那副懒散，眼睛里透出一点认真的光，"而且段位不低，至少筑基以上。我上回半夜去拿傀儡虫母体的时候，差一点被他布在楼道里的追踪阵扫到，要不是我提前在每层电梯口撒了遮灵粉，你今天就见不到我了。"
他说完，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扔给周野。周野接住，是个拇指大小的黑色吊坠，用根红绳穿着，触感温凉，像块不起眼的石头。
"戴着，别摘，"郁青说，"能护住你不被他察觉。下周六这个时间，你还来这儿，我给你讲下一步怎么办。回去之后该上班上班，该加班加班，别让人看出来你已经知道了。"
周野把吊坠攥在手心里，石头边缘硌着掌纹，凉意慢慢渗透进去。他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
"李恒……"他背对着郁青，声音低下去，"还有救吗？"
身后安静了几秒。郁青的声音从桌边传来，比之前轻了些："子虫入体超过四十八小时，原魂就会被蚕食干净。他那个座位，空了至少十天了。"
周野没再说话，推门走进了院子。雨后的空气潮润润的，槐树叶子在夜风里簌簌地响，远处老城区的街道上偶尔传来几声车喇叭。他低头看了看手机，20:17，微信群里又叮咚响了，张姐发了个新通知："周一早会提前到八点半，大家别忘了。"
他按灭屏幕，把红绳吊坠戴到脖子上，石头贴着锁骨，凉意慢慢被体温捂暖。走出槐树巷时，他余光扫到巷口那家理发店的灯箱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了，玻璃门后面黑漆漆的，空无一人。
周野加快脚步，走进霓虹闪烁的主干道。身后老城区的小巷沉在暗处，像一道没合拢的伤口。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