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在七点五十分踏进公司大门时，前台小姑娘正对着镜子补口红。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弯起嘴角笑了一下，声音清脆："早啊周野，今天来得好早。"
"堵车，提前出门了。"周野点了下头，目光从她脖颈侧面扫过。那颗小黑痣还在原来的位置，今天她穿了件V领针织衫，痣刚好露在领口边缘，比上周似乎大了一点点，像一滴没干透的墨。
他刷工牌进了办公区，走廊两侧的灯刚亮不久，光线还有点偏冷。经过茶水间时他没停步，但余光往咖啡机方向掠了一瞬，机器底板的缝隙里什么也看不出来，保洁阿姨大概每天早晚都会擦一遍表面，咖啡机光洁如新。
坐到工位上，周野把帆布包挂到椅背，电脑开机时嗡嗡响了一阵。对面陈哥的工位空着，桌面收拾得齐整，马克杯倒扣在杯垫上，旁边那盆多肉植物的叶片上还挂着没蒸发完的水珠，像是今早刚浇过。
八点二十分，陈哥端着杯咖啡从他工位旁边走过，路过周野时拍了拍他肩膀："昨天休息得怎么样？"
"挺好，"周野仰起脸，嘴角扯出一个自然的弧度，"陈哥呢？周末带闺女去哪玩了？"
陈哥侧过身，纸杯边缘的热气模糊了他半张脸。他笑了一下，露出整齐的牙齿："去了趟植物园，拍了好多照片，等下发你瞅瞅。"说完往自己工位走，电脑屏幕亮起来时，他的侧脸被蓝白色的光照着，表情切换回面无表情的工作状态，速度快得几乎察觉不到。
周野收回视线，指甲抠了抠办公桌边缘的贴皮，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八点半，大会议室。投影幕布拉开，张姐站在白板前面调PPT，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三十几号人陆陆续续坐满，有人低头刷手机，有人翻开笔记本，有人接热水时碰翻了杯盖，清脆地响了一声。
周野坐在靠后第三排，左边是设计部的小林，右边空着。他扫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三十几张脸，有的认得，有的面熟但叫不出名字。郁青说除了他都是傀儡或活人偶，这话像根细针扎在后脑勺，让他没法像以前那样稀里糊涂地扫过去。于是他试着认真看了。
张姐讲完开场白切换到图表时，灯光被调暗了些。深蓝色的背景图上浮着橙色的数据条，周野的目光从屏幕挪开，落在前面第二排新来的那个男人后脑勺上。那人坐姿很端正，后颈的皮肤在暗光里透着一点不自然的惨白，血管的纹路模糊得像隔了层毛玻璃。他似乎在盯着投屏，但周野注意到的细节是——张姐切换了三页PPT的功夫，那人连一次眼都没眨。
周野把视线收回到自己摊开的笔记本上，握着笔的手指动了动，划了条横线。
接下来是各部门汇报进度。销售部先讲，然后是设计部，小林站起来说"我们这个方案迭代了一版"，鼠标点击声清脆地响着。周野认真地听着，偶尔在自己的本子上记两笔，脑子里却在转别的事情。他注意到座次排布有些微妙的变化，李恒原来坐的那个位置，被新来的那个人占了，而原本坐在李恒旁边的一个测试组同事被挪到了更角落的位置，整排人的间距比之前稀了半格，像牙齿缺了一颗后旁边牙齿默默歪了歪。
产品经理讲完最后一张图，张姐合上笔记本电脑，笑着说了句"大家辛苦"，掌声稀稀拉拉响了一阵。散场时人群往门口涌，周野被夹在中间慢慢往外走，经过第二排时，新来的那个男人忽然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很短暂的一瞥，视线接触的时间大概不到半秒，但那双眼睛的瞳仁颜色比正常人深得多，几乎没有反光，像两口没底的井。
周野面上没动，顺着人流继续往前走，回到工位坐下后才发现指尖有点凉。他下意识摸了摸锁骨处的吊坠，红绳被领子遮着，石头贴着皮肤，还是温凉的触感。
午饭时间到了，周野照例去楼下便利店买饭团和咖啡。他站在货架前挑金枪鱼沙拉口味的饭团时，身后有人走过来，肩膀几乎要蹭到他的肩膀。周野偏了下头，陈哥拎着瓶乌龙茶站在旁边，冲他笑了笑。
"一起结账？"陈哥说。
周野点头，两个人走到收银台前。陈哥掏出手机扫码时，周野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滑过他的手腕——袖口卷起的边缘露出一截皮肤，上面有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形状不规则，像是什么东西从皮肤底下往外顶的淤斑。陈哥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自然地拉了拉袖口，把痕迹遮住，顺手从收银台边拿了根薄荷糖。
"走吧，"陈哥把糖纸撕开扔进嘴里，声音含含糊糊的，"下午还有批改稿。"
回公司的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电梯上升时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密闭的空间里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周野隔着半米的距离站着，余光里陈哥的侧脸轮廓清晰，下颌线微微绷着，像在嚼那颗薄荷糖，腮帮子一动一动。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正常的同事，正常的工作日午休，正常的电梯上行的轻微失重感。
但周野注意到了一件事。电梯镜面反射里，陈哥举着手机划拉屏幕的右手，拇指指甲边缘有一圈极细极细的黑线，像用最细的马克笔描过边。那圈黑线随着他划屏的动作微微蠕动，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叮。二十二楼到了。
陈哥先跨出去，回头朝周野歪了下头："赶紧的，下午那批稿子两点前要过目。"声音温和，嘴角还挂着薄荷糖的清甜味道。
周野跟在他身后走进办公区。下午两点，他们组开了个小组短会，陈哥坐在主位翻打印出来的稿件，红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偶尔抬头问一句"这个段落逻辑是不是有点跳"。周野坐在他对面回答问题时，目光落在陈哥握笔的那只手上。指甲边缘那圈黑线在下午的自然光里变淡了些，几乎看不出来了，但周野知道它还在，像涨潮时被淹没的礁石，潮退就露出来。
会议结束时下午四点半，张姐路过他们组，探头说了句"今晚加班的留一下，我来点外卖"。陈哥头也不抬地应了声"好"，周野也跟着说了声"好"。
他坐回工位，盯着屏幕上打开着的文档，光标在段落末尾一闪一闪。办公区的灯亮着，空调恒定地吹出二十二度的风，敲键盘的声音此起彼伏，偶尔有人站起来接水或上厕所，椅子轮子在地面上滚动发出低低的咕噜声。一切看起来那么正常，正常得让周野后脊背一阵一阵发凉。
五点半时他起身去洗手间，洗手时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的脸。镜面边缘有点水渍，映出的人像比平时模糊一些。他拧紧水龙头，指尖在出水口停顿了一瞬，忽然想起郁青说的——"你们公司的大楼底下压着一截废弃的灵脉"。
灵脉。他默念这两个字，甩了甩手上的水往外走。经过走廊尽头那扇上了锁的安全通道门时，他脚步微微慢了一拍。那扇门从来不开，门把手上面落了薄薄一层灰，但灰面上有几道新鲜的擦痕，像是最近有人用钥匙开过。
周野没停步，继续走回工位。坐下来时锁骨间的吊坠轻轻晃了一下，石头碰着皮肤，还是凉的。他伸手进去按了按那块石头的形状，指尖碰到红绳的结扣，心里默默把公司平面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安全通道门后面是楼梯间，楼梯间往下，负一层、负二层，再往下呢？
群里张姐发了外卖接龙，周野跟着填了份黄焖鸡米饭。手机屏幕亮着，微信图标右上角的红色数字又开始往上跳，一条条"收到"和"好"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他看了一眼对面。陈哥正低头改稿，红笔在本子上唰唰地划，灯光打在他头顶，映出稀疏的发缝。周野注意到一个之前没留意的细节：陈哥发缝中间的头皮颜色，比正常人偏暗了一度，像蒙着一层很薄的灰纱。
周野把视线移回自己的屏幕，光标还在原地闪。窗外的天色暗下去了，城市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从二十二楼的窗户望出去，楼下车流变成一串移动的光点。
他敲了一个字，又删掉。再敲一个字，再删掉。最后他翻开笔记本的空白页，用圆珠笔在角落画了层楼结构示意——地面以上二十二层，地面以下，他画了个问号。
旁边有人递了杯水过来，周野抬头，是坐他左边工位的小林。小林冲他笑笑："喝点水，看你半天没动弹了。"
周野接过纸杯。水温温的，纸壁有点软，捏上去微微变形。他道了声谢，小林摆摆手坐回自己位子上去了。他低头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水面映出天花板灯管的倒影，白晃晃的一条。
他忽然觉得渴。但那杯水他没喝，把它放在了桌角，一直放到下班。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