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浑趾高气扬地走在队伍最前方,身旁跟着他那个名叫王五的亲信。
两人皆是手持阴铁长矛,每一步都踩得极为小心,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前方愈发浓郁的雾气。
他们的背影,在其余阴差眼中,确实有几分“勇于担当”的模样,只是这份担当背后藏着多少算计,就只有他们自己清楚了。
钟馗则默不作声地走在队伍中段,阿苦紧紧跟在他身边,一副随时准备护卫的架势。
钟馗的左肩虽然经过图录的净化,不再有怨气侵蚀,但魂体撕裂的伤口依旧存在,稍一用力便会传来阵阵刺痛。
他面色平静,谁也看不出他正在忍受着痛苦。
前行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道路被一片广阔无垠的黑色沼泽所阻断。
沼泽水面平静无波,却呈现出一种墨汁般的浓稠,偶尔有巨大的气泡从水底翻涌上来,“咕嘟”一声破裂,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
更让人心悸的是,从那黑水深处,隐隐传来无数细碎的、充满了痛苦与绝望的哀嚎,仿佛有万千冤魂在其中挣扎沉沦。
“是噬魂沼泽!”有老阴差认出了这地方,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千万小心!不要被水里的声音迷惑了心神,一旦陷进去,神仙也难救!”
这片沼泽,便是通往孽镜台的必经之路。
赵浑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钟馗,见对方神色淡然,仿佛毫不在意,心中那股被压下去的无名火又窜了起来。
他冷哼一声,对着队伍大声道:“都听到了?管好自己的耳朵和眼睛,别东张西望!我跟王五先探路,等我们过去了,你们再依次跟上,保持距离,一个一个过!”
说完,他与王五对视一眼,各自深吸一口气,凝神静气,小心翼翼地踏入了沼泽。
沼泽并不深,水面只及膝盖,但脚下是厚厚的淤泥,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仿佛有无数只手在水下拖拽着他们的脚踝。
钟馗看着他们的背影,暗中开启了辟阴瞳。
瞬间,眼前的世界骤然变化。
那片漆黑的沼泽在他眼中变得半透明,他清晰地看到,黑水之下并非实体,而是由无数张扭曲、痛苦的人脸和纠缠不清的残肢断臂所构成的怨念聚合体!
那些哀嚎声,正是这些无法消散的怨念在无意识地哭嚎。
然而,这些怨念虽然庞大,却如一盘散沙,并未凝聚成任何有自主意识的邪祟。
它们唯一的攻击方式,就是用那无尽的绝望与痛苦去侵染、迷惑过路者的心智。
一旦有魂魄心神失守,便会被这股庞大的负面情绪拖拽,主动沉入其中,最终被同化为这沼泽的一部分。
原来如此,此地之险,在心,不在力。
不多时,赵浑与王五有惊无险地走到了沼泽对岸。
两人都是老油条,心志早已被磨炼得如顽石一般,自然不受影响。
赵浑回头,看到队伍还停在原地,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得意的讥讽,他扯着嗓子大喊:“都磨蹭什么!没用的东西!快点跟上!下一个!”
他的声音打破了沼泽的死寂,也让后面的阴差们压力倍增。
一名新来的阴差,魂魄本就不稳,此刻被赵浑一催,更是心慌意乱。
他哆哆嗦嗦地踏入沼泽,刚走两步,耳边的哀嚎声仿佛瞬间放大了千百倍,无数凄厉的哭喊直往他的脑子里钻。
“娘……我好痛啊……”
“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我……”
他的眼神开始涣散,脚步变得迟滞,动作越来越慢。
就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他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半个身子猛地一沉,竟是直直地陷入了沼一寸。
“啊!”那新魂终于被剧痛惊醒,发出一声惨叫,魂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变得透明、消融!
岸边的阴差们一片哗然,有人想上前,却又被沼泽的恐怖所震慑,一时间竟无人敢动。
而沼泽对岸的赵浑,只是冷漠地看着这一幕,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死一个新丁,对他而言无足轻重,甚至还能借此机会,进一步削弱钟馗带来的影响——看吧,你们推崇的英雄也救不了你们,在这枉死城关,最终能依靠的,还是我赵浑的规矩!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如离弦之箭般从队伍中冲出!
是钟馗!
他一个箭步冲到沼泽边缘,并未涉险,而是反手将那根一直充当拐杖的阴木门栓猛地探出,厉声喝道:“周平!抓住!”
这一声断喝,如暮鼓晨钟,蕴含着一股不屈的刚烈意志,瞬间震散了那名叫周平的新魂耳边萦绕的魔音!
周平涣散的瞳孔骤然恢复了一丝清明,恍惚间,他看到一根粗大的木棍递到面前,那是他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地抓住了门栓的另一头。
“起!”钟馗双臂肌肉虬结,腰背发力,猛地向后一拽!
巨大的拉扯力让周平的身体离开了淤泥,但同时也牵动了钟馗左肩的伤口!
“嘶啦”一声,刚刚包扎好的布条瞬间被魂力激荡所渗出的血色魂光染红!
剧痛如潮水般涌来,钟馗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动作毫不停顿,再次发力!
“啊!”
周平被他硬生生地从噬魂沼泽中拖拽了出来,重重地摔在了岸边的硬地上。
阿苦见状,连忙冲上前去,一把扶住脱险后浑身瘫软的周平,又满眼担忧地看向钟馗渗血的伤口:“钟爷,您的伤!”
钟馗只是随意地瞥了一眼,缓缓收回了阴木棍。
获救的周平连滚带爬地跪到钟馗面前,感激涕零,磕头不止:“多谢钟爷救命之恩!多谢钟爷!”
周围的阴差们看着这一幕,再看看对岸冷眼旁观的赵浑,眼神彻底变了。
之前因钟馗受伤而动摇的敬畏,此刻重新凝聚,并且升华成了一种发自内心的信服与拥戴。
实力强大,固然令人敬畏。
但愿意在危急关头,不惜牵动自身伤势也出手相救的担当,才真正让人心折!
赵浑的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精心策划的一场“夺权”戏码,竟被钟馗这简简单单的一次出手,化解得干干净净,甚至还成了对方收拢人心的垫脚石!
他狠狠地啐了一口,不再言语,转身朝前方的营地走去。
一行人终于抵达了孽镜台外围的一处临时营地。
这里比之前的驿站要大上许多,还有几座由巨石搭建的简陋石屋。
刚一安顿下来,赵浑便迫不及待地将所有阴差召集起来,摊开一张不知用什么兽皮制成的地图,开始分配接下来三日的巡逻任务。
“城关规矩,新魂登记前,需在此地轮值三日,熟悉周边环境。”赵浑清了清嗓子,目光刻意避开钟馗,手指在地图上划拉着,“东面平原,李四、张三你们两个去。南边石林,由……”
他将最安全、最轻松的区域都分给了自己的心腹。
最后,他的手指落在了地图上一个被标记为深红色的区域。
“北边的鬼哭岭,”赵浑抬起头,皮笑肉不笑地看向钟馗,“此地阴风猛烈,时有邪祟游荡,最为凶险。所谓能者多劳,就由我们队伍里最强的钟馗兄弟,带着阿苦,负责此地。大家没意见吧?”
话音一落,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钟馗身上。
谁都听得出来,这是赤裸裸的报复与打压!
阿苦气得脸色涨红,刚要开口反驳,却被钟馗一个眼神制止了。
钟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反对,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可以。”
见钟馗如此轻易就接下了这个烫手山芋,赵浑心中一阵快意,仿佛终于扳回一城。
他草草结束了分配,便带着心腹们占据了最大的一间石屋,商议着什么。
夜幕降临,营地内升起了几簇幽绿的鬼火。
就在赵浑独自一人在石屋外啃食着一份劣质魂食时,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面前。
“赵吏目。”钟馗的声音淡漠而平静。
赵浑吓了一跳,看清来人后,强自镇定道:“钟、钟兄弟,有事?”
“有几笔账,想跟赵吏目算算。”钟馗开门见山,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克扣新丁的凝魂汤,噬魂沼泽见死不救,以及,刚刚这趟鬼哭岭的差事。”
赵浑的脸色瞬间变了,三角眼中闪过一丝凶戾:“怎么?你想造孽不成?别忘了,在这枉死城关,我才是吏目!你想清楚,得罪了我,你别想有好日子过!”
“吏目?”钟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钟馗烂命一条,生前殉道,死后为鬼,孑然一身,无所畏惧。你若再逼我,我不介意将此间种种,捅到你上面的人那里去。我倒想看看,一个治下不严、草菅鬼命、私吞公帑的吏目,还能不能坐得稳这个位子。”
他上前一步,那股斩杀刀劳鬼时凝聚的煞气有意无意地散发出一丝,压得赵浑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无意争你的权,也懒得管你的事。我来阴司,只为积累阴德,求一个公道。”钟馗盯着赵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但我的底线,你最好别碰。”
赵浑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真正的滚刀肉,一个无牵无挂、随时敢跟你掀桌子的狠角色!
真把事情闹大,吃亏的绝对是自己!
他的脸色变幻不定,最终,所有的嚣张与狠戾都化作了一抹僵硬的谄媚笑容:“钟……钟爷,您这是说的哪里话。都是误会,误会!凝魂汤,我明日就双倍补给所有兄弟!至于巡逻……这也是为了磨炼新人嘛!”
“我的耐心有限。”钟馗打断了他。
“我懂,我懂!”赵浑连忙点头哈腰,“鬼哭岭巡逻之后,我立刻将您和阿苦调到最安全的区域!您看这样可好?”
钟馗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收回了威压:“记住你的话。另外,我需要知道阴司,尤其是这枉死城关内,所有势力的详细情报。”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赵浑一口答应下来,心中却在滴血。
他明白,眼前这个人,他惹不起。
“最后一点,”钟馗转身准备离开,丢下最后一句话,“在外面,你依旧是赵吏目。我不希望今天的事,有第三个人知道。”
赵浑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钟馗的意思。
这是在给他台阶下,维持他表面的权威。
两人之间,达成了一种脆弱而诡异的平衡。
钟馗回到自己和阿苦栖身的角落,看着远处那片在夜色中更显阴森的鬼哭岭轮廓,交易,只是暂时的妥协,是为了获取更多情报的手段。
真正的立威,从来不是靠言语,而是要用敌人最恐惧的方式,让他们彻底断了所有念想。
而这鬼哭岭,或许,就是下一个机会。
第二日清晨,钟馗与阿苦在领取了赵浑补发的、品质明显好了许多的凝魂汤后,便一头扎进了鬼哭岭的范围。
刚一踏入,一股比外界凛冽数倍的阴风便迎面扑来,风中夹杂着无数细碎的、如泣如诉的呜咽声,刮在魂体上,竟有种刀割般的刺痛感。
这里的雾气更加浓重,能见度不足三尺,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这片灰白与凄厉的风声。
钟馗微眯起双眼,辟阴瞳悄然运转。
瞬间,眼前的浓雾在他视野中层层剥离,那些呼啸的阴风,也显现出了它们的真实面目……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 "这章写完啦~你们觉得下章爽点够不够?
够扣1,不够扣2我加戏😎别忘了把免费推荐票投给本书!明天见,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