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间，那浓得化不开的灰雾在他视野中层层剥离，变得稀薄通透，而那些凄厉呼啸的罡风，也终于显现出了它们的真实面目。
那根本不是风！
而是一条条由无数残缺神念碎片汇聚而成的灰色洪流！
无数巴掌大小、形态各异的灵识碎片，如同一群无意识的飞蛾，在这片山岭间漫无目的地飘荡、冲撞。它们已经失去了独立的意志，只剩下最本能的涣散波动。这些波动汇聚在一起，便形成了这断灵岭永不停歇的呜咽。
它们执念不重，甚至可以说是微弱，仅仅是因为种种原因，诸如灵识不全、意志消散等，而无法回归天地法则，被拘囿于此地，慢慢消磨。
阿苦显然不是第一次来，他缩着脖子，紧了紧身上破旧的巡律使服，低声道：“钟爷，您当心脚下。这断灵岭的风邪性得很，刮久了会损耗灵识。咱们只要沿着这条主路巡视一圈，确认没有凶戾的煞灵聚集，就算完成任务了。”
钟馗“嗯”了一声，目光却并未停留在这条主路上。
在辟法天瞳的视野中，这片看似混乱的山岭，实则有着某种潜在的规律。所有的游魂洪流，都像是被无形的漩涡牵引着，围绕着山岭间的几个特定地点缓慢盘旋。而那几个地点，正隐隐向外散发着比周围环境更加浓郁、更加污秽的浊煞之气。
“阿苦，这岭中可有什么特殊之处？”钟馗不动声色地问道。
阿苦一边小心翼翼地拨开挡路的、如同枯骨般的灌木，一边回答：“特殊之处？倒也没听说。只知道这里地势低洼，煞气汇聚，所以才成了这些散逸灵识的聚集地。以前也出过几只凶煞，但都被前几批巡逻的兄弟们给清剿了。司律大人说，只要咱们勤巡逻，不让它们有机会聚集成气候，就出不了大事。”
钟馗没有再问。
赵浑的话，他现在一个字都不会信。
他指着左前方一处雾气尤其浓重的山坳，沉声道：“我们去那边看看。”
“啊？钟爷，那不是主路……”阿苦面露难色，但看到钟馗不容置疑的眼神，还是硬着头皮跟了上去，“是，钟爷您说去哪就去哪。”
两人一前一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入崎岖的山路。越是靠近那处山坳，周围的罡风刮得越是猛烈，灵识被切割的痛感也愈发清晰。阿苦的灵体已经开始微微闪烁，显然消耗不小。
钟馗的灵体同样承受着压力，但他识海深处的《百煞荡魔图录》在缓慢运转间，自发地溢散出一丝微弱的金色暖流，护住了他的灵魄本源，让他所受的影响远比阿苦要小。
终于，他们来到那处山坳前。
钟馗的瞳孔骤然一缩！
在他的辟法天瞳之下，山坳中央的景象一览无遗。那里赫然是一个直径约三尺的洞穴，洞口黑不见底，正如同一个呼吸的巨兽之口，一吞一吐地向外渗出着肉眼不可见的、漆黑如墨的污秽地煞浊气！
这，便是断灵岭真正的威胁——地脉泄露点，煞穴！
这些灵识碎片之所以聚集于此，正是被这最本源的浊气所吸引！
然而，更让钟馗心头一沉的，是那煞穴的洞口边缘。洞口的泥土有明显被翻动过的痕迹，甚至还用几块九幽特有的黑曜石进行了简单的加固，防止其过快崩塌。而在洞口周围，还散落着几块巴掌大小、刻画着简陋符文的黑色铁片，构成了一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隐匿阵法。
这个阵法的作用，并非是隐藏煞穴本身，而是为了掩盖某种人为的气息。
“钟爷，这……这是……”阿苦也看清了那些东西，他快步上前，捡起一块黑色铁片，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九幽的制式阵材！虽然是最劣等的，但绝对是出自九幽！这……这怎么可能！难道有巡律使在这里搞鬼？”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让他不寒而栗。
野生邪祟绝不可能懂得布阵，更不可能拥有九幽的制式材料！
这意味着，有人在故意维护、甚至利用这个煞穴！
钟馗没有说话，他蹲下身，仔细审视着洞口。辟法天瞳的视野凝聚到了极致，他清楚地看到，在那翻新的泥土与加固的黑曜石上，残留着几缕极其细微、若有若无的灰色丝线。
这丝线，他再熟悉不过！
那上面萦绕的，是与赵浑身上如出一辙的、充满了贪婪、惰怠与算计的罪业气息！
原来如此！
钟馗心中瞬间雪亮。
所谓的“断灵岭最为凶险”，根本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谎言！
真相是，赵浑这伙人，早已发现了这处能够缓慢滋生邪祟的地脉泄露点。他们非但没有按规矩上报、封印，反而暗中维护，将其当成了一个可以“圈养”煞灵的私家猎场！
他们放任浊煞之气滋生出凶煞，再由他们自己人出手“清剿”，以此来骗取九幽的功绩！
而那些被他们分派到此处、不知情的倒霉蛋，要么就真的死在这些被“圈养”出的煞灵手中，成为他们失职的替罪羊；要么就只是走个过场，根本发现不了被阵法掩盖的真相。
这哪里是巡逻，这分明是一场监守自盗、草菅人命的阴谋！
就在钟馗想通一切的瞬间，异变陡生！
“吼——！”
一声混沌而暴戾的嘶吼，猛地从煞穴深处炸响！
紧接着，一股远比之前浓郁数倍的漆黑浊煞之气，如同火山喷发般，从洞口狂涌而出！
在这股黑气之中，裹挟着一只刚刚成型、约有半人高的怪物！
它通体漆黑，形态不定，仿佛一团流动的烂泥，只有两点猩红的光芒在其中闪烁，代表着它初生的、只有杀戮本能的意识。
地煞魔！
由地脉污秽之气直接催生出的邪物，比凶煞更加纯粹，也更加狂暴！
它出现得太过突然，目标直指离洞口最近的阿苦！
“小心！”钟馗暴喝一声。
阿苦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灵体涣散，只来得及举起手中的破烂断煞刀格挡在身前，身体却因为恐惧而僵直，根本无法躲闪！
千钧一发之际，钟馗眼中精光爆闪！
这一次，他早有准备！
经过几日的休养，加上赵浑补发的那几份品质尚可的凝魂灵液，他的灵力已经恢复了三成左右。
“图录，应我！”
他心念急转，主动勾连识海中那卷古朴的图录。
《百煞荡魔图录》微微一颤，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被唤醒，但沉寂的画卷仅仅是亮了一下，便再次黯淡下去。灵力还是不够！不足以再次引动判神笔意那等煌煌神威！
钟馗心念电转，瞬间做出了判断。强攻不行，那就智取！
他的辟法天瞳死死锁定住那只扑来的地煞魔，视野穿透其不断扭曲的外形，直指核心！他清晰地看到，在地煞魔那混沌的躯体内部，有一处煞气流转最为凝滞、最为薄弱的节点！那里，就是它的命门！
来不及思考更多，钟馗并指如剑，将恢复的三成灵力尽数凝聚于指尖，对着那处薄弱节点，凌空虚划！
没有金光乍现，没有符文生辉！
但根据他这一划，周遭那些无意识飘荡的、最精纯的天地灵气，仿佛受到了某种奇异的牵引，瞬间被他引动，凝聚成一道无形无质、却锋锐无匹的气劲！
“嗤！”
一声轻微到几乎无法听闻的破空声响起。
那道无形气劲，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刺入了地煞魔的核心节点！
“叽——！”
正以凶猛之势扑向阿苦的地煞魔，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滞，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紧接着，它发出一声刺耳无比的尖啸，整个形体开始剧烈地波动、扭曲，仿佛随时都会崩溃！
这瞬间的停滞，为阿苦创造了绝佳的机会！
他虽然惊魂未定，但求生的本能让他瞬间反应过来，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断煞刀狠狠掷出！
“噗嗤！”
卷刃的断煞刀，此刻却如神兵利器，毫无阻碍地贯穿了地煞魔的核心！
地煞魔那不稳定的形体，再也无法维持，在一阵不甘的嘶吼声中，“砰”地一声彻底爆开，化作一股比周围罡风精纯百倍、却又驳杂不堪的浓郁灵气，四散开来。
危机，解除。
阿苦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写满了后怕。
钟馗的目光，却牢牢锁定在那团溃散的精纯灵气之上。他心念一动，尝试着引导这股无主的灵气靠近自己的识海。识海中的《百煞荡魔图录》似乎感受到了这股能量，产生了一股微弱的吸力。
然而，这股灵气太过驳杂，与图录那至刚至阳的属性相冲。大部分灵气在靠近图录的瞬间便被其气息震散，逸散于天地之间。最终，只有不到一成的、最为精纯的本源部分，被图录缓缓吸收。
吸收完毕，图录之中，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的金光悄然生成，随即融入钟馗的灵体。
一股暖流淌过四肢百骸，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消耗的灵力不仅瞬间补满，甚至还略有增长！
钟馗心中了然。这图录，果然挑剔得很。它只吸收被自己亲手“斩杀”或“净化”后的邪祟本源，对于这种野生的、未经炼化的灵气，转化率低得令人发指。
但即便如此，也证明了这条路是可行的！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思绪，对仍处在惊骇中的阿苦沉声道：“阿苦，记下此地煞穴的位置，把那块阵法材料收好，作为证据。”
阿苦一个激灵，猛地站了起来，重重地点头：“是，钟爷！”
他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如果说之前是敬畏与信服，现在，则是带着一丝狂热的崇拜。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信息。断灵岭的真相，已经大白于天下。赵浑这群九幽的蛀虫，他们的胆子，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大！
钟馗缓缓转身，望向营地的方向，目光冰冷如霜。证据已经到手，接下来，就该回去，好好跟那位“尽忠职守”的赵司律，再算一算新的账了。而这一次的账，可就不是几份凝魂灵液能摆平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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