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元年四月初二,丑时三刻。
古井深处,战斗已经结束。
马宁站在避水符制造的透明气泡中,大口喘着气。他的额头上全是汗水,灰色短打已经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金光符形成的护罩在刚才那轮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中已经出现了细密的裂纹,此刻正在缓缓修复。
他的面前,那具胎儿骨骼已经被打火符焚烧殆尽。
火焰已经熄灭,只剩下几缕青烟在井水中盘旋、上升,最终消散在黑暗中。胎儿骨骼化作了一堆灰白色的灰烬,与井底的淤泥混合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些是骨灰,哪些是泥土。
那团婴儿形状的怨气在消散之前,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哭喊——马宁听到了,那是一种震动了灵魂的声音。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在他的意识深处响起,像一根针刺入脑海,带来一阵短暂的眩晕和刺痛。
但他挺住了。
那声哭喊之后,纠缠了他大半天的怨气终于彻底消散了。井水中那种刺骨的寒意迅速消退,血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露出了清澈的井水。
马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他活动了一下肩膀,骨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然后他弯下腰,在骸骨散落的位置摸索起来。
淤泥很软,手套进去,没过手腕。他的手指在淤泥中仔细搜索着,触碰到了碎裂的骨头、腐烂的布料碎片,还有一些黏糊糊的、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嫌弃的表情,就像是在自家菜地里翻土找土豆一样自然。
终于,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坚硬的环形物体。
他心中一凛,将那东西从淤泥中挖了出来。
在手电筒的光束下,那枚玉戒指泛着温润的碧绿色光泽。玉质细腻,触手冰凉,表面刻着一个清晰的“陈”字。字体是楷书,笔画工整,显然是出自手艺精湛的工匠之手。
马宁掏出怀里的那枚玉佩,将两件物品放在一起。
材质一模一样——都是上等的和田碧玉,颜色均匀,质地细腻,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上面的“陈”字也是同一种字体。甚至可以说,这两件东西很可能出自同一块玉料、同一个工匠之手。
“有点意思。”马宁自言自语了一句,将玉戒指小心地收进怀里。
他抬头看了一眼井口——月光从井口洒下来,照在井水上,波光粼粼。井水已经恢复了清澈,能看到月亮的倒影在水中轻轻晃动。
他抓住绳索,用力扯了三下。
井口处,文采已经等得心急如焚。他听到井底传来激烈的打斗声——电光爆裂的噼啪声、骨骼碎裂的咔嚓声、还有那一声穿透灵魂的尖啸。他不知道下面发生了什么,只能紧紧攥着绳索,手心全是冷汗。
感觉到绳索上传来的三下震动,他精神一振,连忙开始往上拉。
绳索在粗糙的手掌上勒出深红的印痕,掌心火辣辣地疼,但他咬着牙,一下一下地将马宁往上拉。每拉一下,他都在心里默数——一下、两下、三下……他告诉自己,不能松手,绝对不能松手。
当马宁的脑袋从井口冒出来时,文采几乎是瘫坐在地上。他伸手将马宁拉了上来,上下打量了一番——衣服湿透了,头发凌乱,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然明亮,精神头不错。
“师叔……你没事吧?”文采的声音有些颤抖,“刚才我在上面听到好大的动静,还有一声尖叫……吓死我了!”
“没事。”马宁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井里那位秀莲姑娘,已经安息了。明天让人把井水淘干净,就可以重新用了。”
文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望着马宁,眼神中满是敬佩和崇拜——这位比他还要小几岁的师叔,今晚让他见识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本事。
“师叔……你真是太厉害了。”憋了半天,他只说出了这一句话。
马宁笑了笑,没有接话。他走到井边,弯腰捡起一块木板,重新盖在井口上。然后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说:“走吧,回去睡觉。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两人走在回白事店的路上。月色皎洁,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银白色的光。虫鸣声重新响了起来,蛙鸣也从远处的田野中传来,一切又恢复了生机。
回到白事店时,小六还在等着。他趴在柜台上睡着了,听到开门声,猛地惊醒,揉了揉眼睛:“马老板,您回来了!”
“嗯,回来了。”马宁点了点头,“去睡吧,今晚辛苦你了。”
小六应了一声,打了个哈欠,回后院睡觉去了。
马宁回到二楼的卧室,关上门,在床边坐下。他从怀里掏出那两件玉器——玉佩和玉戒指,在灯下仔细端详着。
玉佩的玉质温润,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玉戒指的材质与玉佩完全相同,只是尺寸小了一些。他将玉佩和玉戒指并排摆在桌上,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的“陈”字。
“陈……”他低声念了一句。
第一个陈字,来自废弃庄园那具百年尸煞的骸骨。第二个陈字,来自这口古井中的投井女鬼。两件玉器,两个不同的“陈”字,却指向了同一个姓氏。这是巧合吗?还是说,这两者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
他沉思了片刻,却没有头绪。他叹了口气,将两件玉器收好,吹灭了油灯。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房间里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又渐渐消失了。一切都归于沉寂,仿佛今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
那一晚,马宁睡得很沉。
第二天一早,他是被嘈杂的喧哗声吵醒的。他推开窗户,看到街上围了一大群人,正朝着古井的方向涌去。人群中传来兴奋的喊声:“井水清了!真的清了!”
“马老板真把女鬼收了!”
“我就说他是个有本事的!”
马宁靠在窗框上,看着楼下热闹的景象,嘴角微微上扬。他打了个哈欠,关上窗户,回到床上又躺了一会儿。
等他洗漱完毕下楼时,小六已经做好了早饭。稀粥、咸菜、两个白面馒头,虽然简单,但热气腾腾,散发着米香。马宁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根咸菜放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
味道不错。
他刚吃了几口,门口传来脚步声,抬头一看,只见秋生大大咧咧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只烧鸡和一壶酒。
“师叔!听说你昨晚又大发神威了?”秋生把烧鸡和酒往桌上一放,一屁股坐在马宁对面,“我特地去镇上最好的烧鸡店买了只烧鸡,算是给师叔庆功!”
马宁看了一眼那只油光发亮的烧鸡,又看了一眼秋生:“你买的?你哪来的钱?”
秋生嘿嘿一笑:“我跟师父预支了这个月的零花钱。”
“你倒是舍得。”马宁也不客气,撕下一只鸡腿咬了一口,“嗯,味道不错。”
秋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又给马宁倒了一杯,举起酒杯:“师叔,我敬你一杯!”
“敬我什么?”马宁端起酒杯。
“敬你……”秋生想了想,“敬你厉害呗!古井那个女鬼,镇上多少年都没人能解决,你一来就搞定了!以后我要是能有师叔一半的本事,我就知足了!”
马宁笑了笑,跟他碰了碰杯,一饮而尽。
两人正吃着喝着,文采也来了。他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豆腐脑,说是师娘——也就是九叔的妻子——一大早就磨了豆浆做的,让他送一碗过来给师叔尝尝。
马宁接过豆腐脑,撒了一把葱花和香菜,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嫩滑爽口,豆香浓郁,确实好吃。
“替我谢谢你师娘。”马宁说。
“师叔客气了。”文采憨厚地笑了笑,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马宁,“对了师叔,这是师父让我交给你的。”
马宁接过布包拆开一看,里面是四块大洋,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两行字——古井事件报酬,八块大洋,五五分账。这是你的四块。
马宁将大洋收好,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八角钱,递给文采:“这是你的零花钱。昨晚辛苦你了。”
文采连连摆手:“师叔,这怎么好意思……”
“拿着。”马宁把铜板塞进文采手里,“出了力就该拿钱,这是规矩。”
文采攥着那八枚铜板,眼眶有些发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谢谢师叔!”
秋生在一旁看着眼热,凑过来问:“师叔,我呢?下次也带我去呗?”
“下次再说。”马宁夹了一块鸡肉,慢悠悠地嚼着。
秋生也不气馁,嘿嘿一笑,继续吃他的烧鸡。
那一整天,白事店的生意格外好。不断有人上门来买东西——香烛、纸钱、符纸,还有人专门来看马宁长什么样。马宁一边招呼客人,一边在心里默默记着账本。
傍晚时分,喧闹渐渐平息。马宁搬了一把竹椅坐在店门口,泡了一壶茶,看着天边绚烂的晚霞,美美地喝了一口。
“这才是日子。”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绚烂的云霞,眯起了眼睛。
桌上的茶杯里,茶水在夕阳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安宁而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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