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元年四月初一，亥时初刻。
古井深处，一场人与鬼的激战刚刚拉开序幕。
马宁站在避水符制造的气泡中，周身笼罩着一层淡金色的光芒——那是金光符形成的护罩。他的右手捏着一张打火符，符纸边缘跳跃着橘红色的火焰，将他的面容映照得明灭不定。
他的面前，那具骸骨正在火焰中燃烧。
打火符的火焰吞噬了骸骨身上残存的嫁衣碎片，发出滋滋的声响。布料燃烧后升腾起一股黑色的浓烟，在井底狭小的空间中弥漫开来，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臭味。骸骨在火焰中微微颤抖，骨头互相碰撞，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在跳舞，又像是在挣扎。
马宁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手中的打火符已经准备好了下一步的动作。
但那具骸骨比他想象的要顽强得多。
火焰刚刚将嫁衣烧尽，露出整具骸骨的全貌时，那些散落在井底的头发突然动了起来。它们像是被某种力量唤醒，从淤泥中弹起，化作无数根黑色的触手，从四面八方朝着马宁的方向迸射而来。
马宁的反应极快。他右手一翻，三张金光符同时飞出，在他面前形成一道金色的屏障。那些头发撞在屏障上，发出噗噗的声响，像是雨点打在玻璃上。但头发的数量太多了，一波接一波地涌来，连绵不绝，将金色的屏障打得剧烈震颤，泛起一圈圈涟漪。
更糟糕的是，那些头发开始缠绕在气泡表面，一层又一层，越缠越厚，像是一个黑色的茧，将马宁连同气泡一起包裹起来。光线迅速黯淡下去，手电筒的光束被头发遮挡，井底陷入了一片黑暗。
紧接着，一股强大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那些头发在收缩，试图勒碎气泡的屏障。
气泡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表面出现了一道道细密的裂纹。
“有点意思。”马宁低声说了一句，语气中带着一丝意外，但没有任何恐惧。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那磅礴的法力缓缓流转。他将右手握拳，拳头上开始缠绕起淡蓝色的电弧——闪电奔雷拳。
那些电弧在黑暗中发出噼啪的声响，像是一条条活蛇在他的拳头上游走。蓝色的电光照亮了他的面容，那张年轻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沉稳到近乎冷漠的平静。
“开——”
马宁一拳轰出。
拳头砸在气泡内壁的瞬间，一股强大的电流通过气泡传递到那些缠绕在上面的头发上。蓝色的电光在头发间爆裂开来，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
那些头发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到一样，猛地弹开，缩回黑暗中。被电弧击中的头发当场焦糊、断裂，化作灰烬飘散在井水中。空气中弥漫起一股蛋白质烧焦的气味，混合着之前的焦臭味，令人作呕。
气泡重新恢复了光明。
马宁站在气泡中，拳头上还残留着几缕未散尽的电弧。他甩了甩手，活动了一下指关节，目光重新投向那具骸骨。
骸骨依然靠坐在井壁的角落，但它身上的火焰已经熄灭了。那些残存的衣物碎片被烧成了灰烬，露出更加完整的骨骼结构——纤细的锁骨、修长的肱骨、完整的肋骨笼，还有那块高高隆起的腹部。
马宁的手电筒再次照向那个位置。
那具胎儿的骨骼静静地蜷缩在母体的腹腔中，头颅微微低垂，像是在沉睡。但仔细看去，它那细小的指骨微微弯曲成爪状，像是在抓紧什么东西。
马宁的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他知道，这具胎儿骨骼才是问题的关键。秀莲的怨气虽然重，但她的怨气大部分都聚集在这个未出生的孩子身上。母亲含冤而死，孩子未出生便夭折，两种怨气叠加，比单纯的怨魂更加可怕。
他需要先解决这个胎儿怨魂。
马宁从符袋里掏出一张镇煞符，夹在指间。他口中念念有词，符纸上的朱砂纹路开始发光，像是活过来一般，散发出暗红色的光芒。他将镇煞符往空中一抛，符纸在空中旋转了几圈，然后准确地飞向那具骸骨的腹部，贴在胎儿骨骼的位置。
符纸贴上骨骼的瞬间，胎儿骨骼剧烈颤抖起来。
一股黑色的怨气从骨骼中涌出，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那是婴儿的形状，蜷缩着、颤抖着，像是刚从母体中剥离出来。它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哭喊，声音的频率极低，听不见，但能感觉到——那种震动穿透了气泡，穿透了金光符的护罩，直击马宁的耳膜和脑海，让他的意识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马宁的眼前一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他晃了晃脑袋，强行让自己保持清醒。
“好家伙，这么凶。”他低声骂了一句，从符袋里掏出三张雷符，夹在指间。
雷符是茅山符咒中的上乘符咒，威力远非打火符可比。但以他现在展示出来的地师五重实力，使用雷符会消耗大量法力，不能轻易使用。
但眼下，他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将三张雷符同时掷出，口中念诵雷诀：“太上敕令，雷霆震怒。神兵火急，急急如律令！”
三张雷符在空中旋转，化作三道耀眼的蓝色电光，从三个不同的方向轰向那团婴儿形状的怨气。电光在黑暗中划出刺目的轨迹，像三把利剑，同时刺入怨气的核心。
婴儿怨魂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这一次，声音终于可闻了。那是一种介于婴儿啼哭和野兽嘶吼之间的声音，尖锐刺耳，在狭小的井底空间中回荡、碰撞、放大，震得井壁上的青苔簌簌落下。
黑色的怨气在雷光中扭曲、挣扎，像是活物在垂死挣扎。雷光与怨气交织在一起，发出噼啪的声响，迸射出无数细小的电火花。最终，雷光占据了上风，将黑色的怨气一点点吞噬、净化。
婴儿怨魂的身影变得越来越淡，最终彻底消散在雷光之中。
马宁大口喘着气，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使用三张雷符的消耗不小，即便以他的实力，也需要片刻来恢复。
但他没有时间喘息。
那具母体的骸骨，在婴儿怨魂被净化后，发生了异变——它开始剧烈颤抖，骨骼互相碰撞，发出咯咯的声响。那些原本散落在井底的头发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重新汇聚起来，缠绕在骸骨上，将她一层层包裹起来，像是一个黑色的茧。
马宁眯起眼睛，手电筒的光束直直地照向那个黑色的茧。
茧在膨胀。
那些头发在吸收井水中的阴气，不断壮大自己。头发变得越来越粗、越来越密，黑色的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很快就占据了井底三分之一的空间。
马宁没有犹豫，又是一张打火符飞出，打在黑色的茧上。火焰腾起，但很快就被头发中渗出的黑色液体浇灭——那些液体带着浓烈的腐臭味，像是尸油。
“这是要尸变了？”马宁皱了皱眉。
他听说过这种情况——怨魂在感应到威胁时，会强行将怨气灌入尸骸中，让尸骸发生尸变，变成一具没有意识但极具攻击性的尸煞。一旦尸变完成，这具骸骨就会变成一个疯狂的杀戮机器，直到撕碎所有活物为止。
“不能让她完成尸变。”马宁握紧拳头，闪电奔雷拳再次蓄势。
他深吸一口气，将体内的法力催动到极致——当然，是在展示实力的范围内。拳头上缠绕的电弧比之前更加密集，发出嗡嗡的声响，蓝色的电光将整个井底照得如同白昼。
“破——”
马宁一拳轰出。
这一拳带着雷霆万钧之势，轰向黑色头发的核心。拳头击中的瞬间，电光炸裂开来，将那些头发撕碎、烧焦、化作灰烬。黑色的茧被撕开一个大洞，露出里面的骸骨。
骸骨已经完成了大半尸变——她的骨骼表面覆盖了一层黑色的薄膜，七窍中渗出黑色的液体。她的头颅缓缓抬起，空洞的眼眶对准了马宁，上下颚张开，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那声音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带着一股震慑灵魂的力量。
马宁没有理会那声嘶吼，第二拳已经轰出。
这一拳直接砸在骸骨的胸口——咔的一声脆响，胸骨断裂。紧接着，第三拳、第四拳……每一拳都带着狂暴的电弧，拳拳到肉——虽然那已经不是肉，而是腐朽的骨骼。
骸骨在闪电奔雷拳的狂轰滥炸下，终于支撑不住了。骨骼断裂、破碎、散落，最终化作一堆灰白色的碎片。那些缠绕在上面的头发也失去了力量来源，纷纷脱落，沉入淤泥之中。
井底恢复了平静。
马宁站在气泡中，大口喘着气。他的额头上全是汗水，衣衫已经被汗水浸透。闪电奔雷拳虽然威力巨大，但对法力的消耗也很可观。
但他笑了。
“搞定。”
他弯下腰，在骸骨散落的位置摸索起来。淤泥很软，手套进去，没过手腕。他的手指在淤泥中仔细搜索着，触碰到了碎裂的骨头、腐烂的布料碎片，还有一些说不清是什么的黏糊糊的东西。
然后，他的指尖碰到了一个小小的硬物。
他心中一凛，将那东西从淤泥中挖了出来，在手电筒的光束下仔细端详——那是一枚玉戒指。玉质温润，颜色碧绿，上面刻着一个字。
“陈。”
马宁的眼神微微一凝。他掏出怀里的那枚玉佩，将两件物品放在一起对比——材质一模一样，颜色一模一样，上面的“陈”字也是同一种字体。
这两者之间，必有联系。
他将玉戒指小心收好，然后抓住绳索，用力扯了三下。
井口处，文采感觉到绳索传来的信号，精神一振。他连忙开始用力拉绳，绳索在手掌上勒出深红的印痕，掌心火辣辣地疼，但他咬着牙，一下一下地将马宁往上拉。
马宁爬出井口，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回头看了一眼那口已经恢复清澈的古井。
井水清澈见底，月亮的倒影在水面上轻轻晃动，像是一枚银币沉在水底。
“走吧，回去睡觉。”马宁笑了笑，“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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