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元年四月初二,清晨。
天刚蒙蒙亮,任家镇东头的古井边已经围了不少人。
马宁是被一阵喧闹声吵醒的。他推开窗户,看到街上的人群正往古井方向涌去,有人提着水桶,有人扛着扁担,还有人抱着香烛纸钱,脸上都带着兴奋和期待的神情。
他穿好衣服下楼,小六已经在门口张望了。看到马宁出来,小六连忙迎上来:“马老板,古井那边好多人,说是要祭井!”
“祭井?”马宁挑了挑眉,“谁组织的?”
“听说是镇长陈德贵。”小六压低声音,“他说古井里的女鬼被您收了,井水也清了,要办一场祭井仪式,感谢井神保佑,也感谢您和九叔为民除害。”
马宁笑了笑,没有说话。他倒了一杯凉茶,靠在门框上,慢悠悠地喝着,看着街上热闹的景象。
古井边的空地上,陈德贵穿着一件崭新的绸缎长衫,戴着一顶瓜皮帽,正在指挥几个壮汉摆香案、设供桌。桌上摆着三牲——猪头、鸡、鱼——还有几碟水果点心,以及一壶黄酒。香炉里已经点上了香,青烟袅袅升起,在清晨的薄雾中缓缓扩散开来。
围观的镇民越来越多,把古井围了个水泄不通。有人低声议论着昨晚的动静,有人绘声绘色地描述着马宁如何下井除鬼,越说越离谱,仿佛亲眼目睹了一般。
陈德贵站在香案前,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诸位乡亲父老——”
人群安静下来。
“今天召集大家来,是为了庆贺古井重清,也是为感谢马老板和九叔的大恩大德。”陈德贵的声音在晨光中回荡,“五十年来,这口古井一直不太平,井水变红,哭声不断,闹得人心惶惶。昨夜,马老板亲自下井,除了那只害人的女鬼,还古井一个清净。今日井水已清,老夫提议——大家一起祭拜井神,感谢神灵保佑,也感谢马老板和九叔的恩情!”
“好——”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几个老妇人跪在井边,点香烧纸,念念有词地祷告着。几个壮汉抬着一桶刚打上来的井水,水色清澈透亮,在晨光中泛着粼粼波光。
马宁喝完了茶,放下茶杯,朝古井方向走去。他双手插在袖子里,不紧不慢地穿过人群。有人认出了他,纷纷让开一条路,投来敬畏和好奇的目光。
“马老板来了!”
“马老板,昨夜辛苦您了!”
“马老板,我给你磕头了——”
一个老妇人说着就要跪下,马宁连忙扶住她:“大娘,别这样。举手之劳,不值一提。”
陈德贵看到马宁,连忙迎上来,满脸笑容:“马老板,您来了!来来来,请上座!”
马宁被请到香案前的椅子上坐下。陈德贵亲自给他倒了一杯酒,又焚香祷告了一番。整个祭井仪式持续了小半个时辰,陈德贵念了一篇长长的祭文,焚香、奠酒、烧纸钱,最后将一杯清酒倒入井中,算是完成了仪式。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各回各家,各自提了一桶清冽的井水,脸上都带着笑意。古井边恢复了平静,只剩下井水在晨光中泛着清澈的光泽。
马宁正要离开,陈德贵叫住了他:“马老板,请留步。”
马宁转过身:“镇长还有什么吩咐?”
陈德贵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马老板,老夫有一事相询。昨夜您在井底……除了那女鬼之外,可还发现了什么别的东西?”
马宁心中一动,面色不改:“镇长指的是什么?”
陈德贵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递给马宁:“马老板可认得这个?”
马宁接过照片一看,瞳孔微微一缩。
照片上是一座老宅的大门口,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陈府”二字。大门前站着一群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清朝末年的服饰,显然是某个大户人家的全家福。照片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光绪二十三年,陈家阖府合影。”
但让马宁在意的,不是这些人,而是照片背景中的一样东西——在大门内侧的影壁上,隐约可以看到一个模糊的图案。那图案被阴影遮挡了大半,但轮廓依稀可辨,像是一口井的轮廓。
“这照片……”马宁抬起头,“镇长是从哪里得到的?”
“这是老夫年轻时在省城一家旧货店里偶然买到的。”陈德贵叹了口气,“当时只觉得这照片上的老宅气派,就买了下来。后来回到任家镇,才发现这座老宅,竟然就是镇外那座废弃的陈家庄园。”
马宁眉头微皱:“镇长的意思是……”
“老夫怀疑,这照片上的陈家,跟古井里的女鬼,还有那座废弃庄园的秘密,都有关系。”陈德贵压低声音,“马老板,老夫在任家镇住了六十多年,这座镇子的底细,多多少少知道一些。这座镇子底下,藏着的东西,远比我们看到的要多得多。”
他说完,拱了拱手:“老夫言尽于此。马老板若是有兴趣,不妨去查查这座镇子的历史。说不定能找到一些线索。”
马宁点了点头,将照片收好:“多谢镇长提醒。”
回到白事店时,九叔已经在店里等着了。他坐在柜台前的竹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和小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看到马宁进来,九叔放下茶杯:“听说古井那边热闹得很,你怎么不多待一会儿?”
“人太多,闹得慌。”马宁在九叔对面坐下,掏出那张照片递给他,“师兄,你看看这个。”
九叔接过照片,仔细端详了一番,脸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这照片……你是从哪里得到的?”
“陈德贵给我的。”马宁将刚才的对话简单说了一遍。
九叔沉默了片刻,将照片放在桌上,指着背景中那块影壁上的图案:“师弟,你看这个——”
马宁凑近一看——在照片的阴影部分,那块模糊的井形轮廓旁边,似乎还有一行小字。字迹太小了,照片又旧,看不真切。
九叔从怀里掏出一个放大镜,对着照片仔细看了看,然后缓缓道:“这上面写着……‘井中玉,玉中井,得玉者得井,得井者得……’最后一个字看不清了。”
“得井者得什么?”马宁追问。
九叔摇了摇头:“看不清了。照片太旧,那个位置正好被阴影遮住了。”
马宁接过放大镜,自己看了一遍,确实如九叔所说,最后一个字被阴影遮得严严实实,根本无法辨认。
他放下放大镜,目光落在照片中那些人物的脸上。站在最中间的是一个穿着清朝官服的中年男子,留着长辫,面容威严,应该就是这座宅子的主人。他的身边站着一个穿着华丽旗袍的妇人,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两人身后站着几个年轻的子女,还有几个仆人模样的人站在最外围。
马宁的目光在那些仆人脸上扫过,忽然停在了最左侧一个低着头的丫鬟脸上。
那丫鬟低着头,看不清面容,但她的身形,却让马宁觉得有些眼熟。他盯着那张模糊的脸看了半天,忽然想起了什么——那身段、那姿态,和昨晚在井底看到的那具骸骨,几乎一模一样。
“是她。”马宁喃喃自语。
“谁?”九叔问。
“井里那位。”马宁指着照片中那个低着头的丫鬟,“她的身形,和我昨晚在井底看到的那具骸骨,完全吻合。”
九叔凑近一看,脸色微微一变:“你确定?”
“九成把握。”马宁放下照片,“师兄,这座镇子的水,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
九叔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拍了拍马宁的肩膀:“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一起把这水搅浑,看看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马宁点了点头,望着窗外渐渐明亮的天空,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预感。
这座看似平静的小镇底下,似乎正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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