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元年三月二十日,丑时三刻。
废弃庄园的主楼大厅内,惨绿色的灯笼光映照在斑驳的墙壁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头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无数惨白的手臂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像倒挂的钟乳石一般轻轻摇晃。
马宁抬头看了一眼,那张打火符已经夹在指间。
“师兄,退后。”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九叔没有逞强,提着灯笼往后退了两步。他虽然修道多年,但面对这种百年厉鬼,心里也没底。更何况,他想看看这个自称茅山弟子的年轻人,到底有几分真本事。
马宁深吸一口气,体内那磅礴的法力如同沉睡的巨兽缓缓苏醒。他一步踏出,右手一抖,打火符脱手而出,在空中化作一团橘红色的火焰,轰然炸开。
火焰像长了眼睛一般,朝着天花板上的手臂席卷而去。那些惨白的手臂在接触到火焰的瞬间,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是油脂被烧焦的声音。空气中弥漫起一股难闻的焦臭味,夹杂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
“啊——”一声凄厉的尖叫从天花板上传来。
那些手臂猛地缩了回去,消失在黑暗中。天花板上留下一个个焦黑的手印,像是被烙铁烫过一般。几滴暗红色的液体从手印中渗出,滴落在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九叔提着灯笼,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手印,神色凝重:“这女鬼道行不浅。烧了她的鬼手,她还会长出来。”
“那就让她长不出来。”马宁从符袋里掏出三张金光符,捏在手中,口中念念有词。
符纸上的朱砂纹路开始发光,像是一条条活过来的血蛇。马宁将符纸往空中一抛,三张符纸在空中旋转,形成一个三角形,散发出金色的光芒。金光越来越亮,将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
九叔眯起眼睛:“金光镇煞阵?这是茅山内门的高深阵法……你连这个都会?”
“略懂。”马宁微微一笑。
大厅的角落里,那个白衣女人的身影再次浮现。她的头发散乱,遮住了半边脸,露出一只眼睛,死死地盯着马宁。那只眼睛里满是怨毒,像是要把马宁生吞活剥。
“小道士……”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难听,像是砂纸摩擦玻璃的声音,“你……找死……”
“你这话,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马宁耸了耸肩,语气轻松得好像在跟邻居唠嗑,“你就不能换个词?”
白衣女人发出一声嘶吼,身形一闪,消失在原地。
下一秒,她出现在马宁身后,五指成爪,朝着马宁的后脑抓去。指甲漆黑如墨,足有三寸长,像是五把淬毒的匕首。
马宁头也不回,身上金光一闪——金光符的护罩亮起,将她的爪子挡在外面。指甲撞在金光罩上,发出一声金属碰撞般的脆响,溅起一串火花。
白衣女人尖叫一声,被震得向后飘出数米。
马宁转过身,右手握拳,拳头上缠绕着淡蓝色的电弧,发出噼啪的声响。他一步踏出,身形如电,一拳轰向白衣女人的胸口。
“闪电奔雷拳——”九叔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你怎么会雷法?”
马宁没有回答,拳头已经砸在了白衣女人的胸口。拳头穿过她的身体,像是打在一团棉花上。但紧接着,电弧炸开,发出一声雷鸣般的巨响。
白衣女人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惨叫,整个身体被电弧包裹,剧烈地扭曲、变形。她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像是一团被风吹散的烟雾。
“你……你等着……”她的声音越来越弱,最终彻底消失。
大厅恢复了寂静。
惨绿色的灯笼光重新占据主导地位,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臭味,夹杂着淡淡的硫磺气息。
九叔提着灯笼,走到马宁身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那个……你真的是茅山弟子?”
“如假包换。”马宁收回拳头,拍了拍手上的灰,“师兄现在信了?”
“信了信了。”九叔连连点头,“不过,你这雷法是从哪里学的?茅山虽然也有雷法传承,但闪电奔雷拳是雷法中的上乘功夫,我都没见过有几个人会。”
“师门传承。”马宁随口敷衍了一句,转移话题,“这女鬼还没死,只是暂时被击退了。她还会回来的。”
九叔点了点头:“我知道。这只吊死鬼修炼了百年,怨气太重,没那么容易消灭。不过刚才那一拳,至少让她元气大伤,短时间内不会再出来作祟。”
“那就趁她病,要她命。”马宁从符袋里掏出一张符纸,上面画着复杂的纹路,“这是驱邪符,贴在她的棺材上,可以彻底镇住她。”
九叔愣了一下:“你知道她的棺材在哪儿?”
“不知道。”马宁摇了摇头,“但我知道她一定藏在这座庄园的某个地方。只要能找到她的棺材,就能彻底解决她。”
九叔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跟我来。”
他提着灯笼,走向大厅的后门。后门通往一个阴暗的走廊,走廊两侧是密密麻麻的房间。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灰尘的气息,脚下传来踩碎瓦片的声音。
两人穿过走廊,来到后院。
后院比前院更大,杂草丛生,几乎要没过膝盖。院子中央有一棵老槐树,枝干歪扭,像是无数只手伸向天空。槐树的树冠遮天蔽日,即便是在白天,也透不进多少阳光。
九叔提着灯笼,走到槐树下,指了指树根处的一块青石板:“棺材就在下面。”
马宁蹲下身,用手敲了敲青石板。石板厚度约三寸,下面是空的,能听到空洞的回声。他抬头看了一眼老槐树——槐树的枝丫在风中摇曳,像是在低声哭泣。
“槐树属阴,最容易招鬼。”马宁站起身,“把棺材埋在槐树下面,这是要让女鬼永不超生。”
“当年那个陈商人,就是故意的。”九叔叹了口气,“他听信了道士的话,说把吊死鬼埋在槐树下,用槐树的阴气镇住她,她就永远不能出来害人。可谁知道,这反而让她吸了百年的阴气,道行大增。”
马宁没有说话,从符袋里掏出一张金光符,贴在青石板上。然后他站起身,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金光符开始发光,纹路像是活过来一般,顺着青石板的缝隙蔓延开来。整个青石板被金色的符文包裹,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起——”马宁低喝一声,双手猛地一抬。
青石板应声而起,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一股阴冷的气息从洞口中涌出,像是打开了地狱的大门。那股气息中夹杂着腐烂的木头味、泥土的腥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甜腻气息——那是尸体的味道。
九叔提着灯笼,往洞口里照了照。洞并不深,大约两米左右。底部放着一口漆黑的棺材,棺材上布满了灰尘和蛛网。棺材盖半掩着,露出一条缝隙,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里面窥视着外面。
马宁二话不说,纵身跳下洞口。他落在棺材旁,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然后伸手推开棺材盖。
棺材里躺着一具女尸。
女尸穿着白色的衣裙,已经腐烂了大半,露出森森白骨。她的头发散落一地,像是黑色的海藻。她的眼睛紧闭,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微笑。
但最诡异的是,她的胸口有一个焦黑的拳印——正是马宁刚才那一拳留下的痕迹。
九叔也跳了下来,站在马宁身边,看着棺材里的女尸:“这就是秀莲?”
“应该是。”马宁从符袋里掏出一张镇煞符,贴在女尸的额头上,“贴上这道符,她就彻底被镇住了。找个日子,把她的尸体火化了,她就永远不能作祟了。”
九叔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却突然皱了皱眉:“等等……不对。”
“什么不对?”
“这尸体……已经死了不止一百年了。”九叔指着女尸的衣服,“她穿的这件衣服,是明朝的款式。秀莲是清朝光绪年间的人,怎么会穿着明朝的衣服?”
马宁愣了一下,弯下腰仔细查看女尸的衣服。衣料已经腐烂大半,但依稀可以看出是一件右衽交领的长裙,领口和袖口绣着云纹。这种款式,确实是明朝的。
“难道……这不是秀莲?”马宁皱了皱眉。
话音刚落,棺材里的女尸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血红色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血红。女尸的嘴角向上咧开,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她张开嘴,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
然后,她猛地坐了起来,伸出双手,朝着马宁的脖子掐去!
马宁反应极快,身形向后一撤,同时一拳轰出。闪电奔雷拳砸在女尸的胸口,发出一声闷响。女尸被震得倒回棺材里,但紧接着又坐了起来,像是没事人一样。
九叔抽出桃木剑,一剑刺向女尸的眉心。剑尖刺在眉心处,却像是刺在一块铁板上,发出一声脆响,再也刺不进去。
“这尸变了!”九叔脸色大变,“这不是普通的吊死鬼,这是尸煞!”
“尸煞?”马宁眉头一挑,“那正好,我喜欢有挑战性的。”
话音未落,他右手五指张开,五道淡蓝色的电弧从指尖射出,轰在女尸身上。女尸发出一声惨叫,浑身剧烈颤抖,但很快又稳住了身形。
她张开嘴,吐出一团黑色的雾气。雾气在空中弥漫开来,带着一股刺鼻的腐臭味。
“小心,这是尸毒!”九叔喊道,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贴在口鼻上。
马宁却没有躲闪。他深吸一口气,体内法力运转,身上金光大盛。那团黑色雾气碰到金光护罩,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是水滴落进滚油里,瞬间消散。
女尸见尸毒无效,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身形一闪,化作一道白光,朝着洞口飞去。
“想跑?”马宁伸手一指,一张困鬼符脱手而出,化作一道金网,罩向女尸。
金网将女尸笼罩在其中,她拼命挣扎,但越挣扎,金网收得越紧。最终,她被金网束缚住,动弹不得,倒在地上,发出一声声不甘的嘶吼。
马宁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说吧,你是谁?为什么要装成秀莲?”
女尸抬起头,用那双血红色的眼睛盯着马宁,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我……不是秀莲……我是……陈家的……祖先……”
九叔倒吸一口凉气:“陈家的祖先?那陈家的灭门案……”
“是我……做的……”女尸的笑声越来越尖锐,像夜枭在啼哭,“陈家的人……都该死……他们都该死……”
马宁皱了皱眉:“为什么?”
“因为……他们用我的尸体……镇邪……”女尸的声音中充满了怨毒,“他们把我的尸体埋在槐树下,让我永世不得超生……我恨……我恨他们所有人……”
马宁和九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这座废弃庄园的秘密,远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而那晚凄厉的哭声,似乎在诉说着一个更加古老、更加恐怖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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