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元年三月二十日,凌晨。
丑时三刻,月黑风高。
马宁从床上坐起身,没有点灯,摸黑穿好衣服,将桃木剑别在腰间,符袋塞进怀里。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响。窗外,那阵若有若无的哭声仍在持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夜风中低声啜泣。
他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气息。街上一片漆黑,连狗叫声都消失了。整座任家镇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陷入一种不自然的死寂。
马宁翻身跃出窗户,落在街面上,没有惊动任何人。他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后朝着哭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镇外的田野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颜色。麦苗刚刚返青,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像是无数只手在黑暗中招摇。远处,那座废弃庄园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破败的围墙、坍塌的门楼、黑洞洞的窗口,像是一头蹲踞在田野中的巨兽,正张着大嘴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马宁走到庄园门前,停下了脚步。
两扇铁门锈迹斑斑,门环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铁门半掩着,露出一条窄缝,刚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门缝里透出一股阴冷的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门的另一边呼吸。
他伸手推了推铁门,铁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响亮。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伙子,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里做什么?”
马宁猛地转身,右手已经按在了符袋上。
月光下,一个穿着黄色道袍的中年男子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这人大约四十五岁左右,国字脸,浓眉大眼,留着两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八字胡。他手中提着一盏纸灯笼,灯笼里的烛火是惨绿色的,像是鬼火一般。在他的背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布袋口露出一截桃木剑的剑柄。
马宁眯起眼睛,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中年道士。他知道,能在深夜独自出现在废弃庄园门口的,绝不是普通人。
“你是谁?”马宁问道,语气平静。
中年道士也在打量他,目光中带着审视和警惕:“我倒是想问你。这庄园闹鬼,镇上的人都知道,大半夜跑到这里来,你就不怕撞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怕。”马宁笑了笑,“但更怕饿死。”
中年道士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有意思。你是镇上那家新开的白事店的小老板?”
“马宁。”马宁拱了拱手,“敢问道长尊姓大名?”
“林九。”中年道士回了一礼,“本地义庄管事,茅山弟子。”
“原来是九叔。”马宁心中一动,脸上却不动声色,“久仰大名。”
九叔挑了挑眉:“你听说过我?”
“听过。”马宁点点头,“镇上的人都说,义庄的九叔是真正有本事的人,这些年替镇上解决了不少麻烦。”
九叔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提着灯笼走到铁门前,伸手在那把生锈的铁锁上摸了摸,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锁。
“这庄园是镇上陈员外的祖产,二十年前陈家一夜之间消失了,从此就荒废了。”九叔推开铁门,回头看了马宁一眼,“你要是有胆子,就跟我进来看看。”
说完,他提着灯笼,大步走进了庄园。
马宁没有犹豫,跟在九叔身后走了进去。
一踏进庄园,马宁就感到一阵寒意扑面而来。那种冷不是普通的气温降低,而是一种阴森的、刺骨的寒意,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他的皮肤上游走。
庄园很大,主楼是一座三层高的洋楼,中西合璧的建筑风格。外墙爬满了藤蔓植物,已经枯萎的藤条像一条条干枯的蛇,紧紧攀附在墙壁上。窗户大多破损,黑洞洞的窗口像是无数只空洞的眼睛,正注视着他们。
院子里杂草丛生,足有半人高。一条青石板路通向主楼大门,石板缝隙里长满了青苔,踩上去又滑又软。花园中央有一座喷泉,早已干涸,池底积满了落叶和淤泥,散发着一股腐烂的气味。
九叔提着灯笼走在前面,脚步沉稳,显然对这里很熟悉。他一边走一边说:“这庄园二十年前是陈员外的别院。陈员外是做洋货生意的,在省城有好几间铺子,算是这十里八乡的首富。但二十年前的一个晚上,陈家上下三十几口人,一夜之间全消失了。”
“消失了?”马宁问道,“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九叔重复了一遍,“官府来查过,查了三个月,什么线索都没有。最后只能当做失踪案不了了之。”
马宁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观察着四周。他能感觉到,这庄园里弥漫着一种浓重的阴气,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潜伏在暗处,窥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两人穿过院子,来到主楼门前。大门是两扇厚重的木门,油漆已经剥落,露出下面的木质纹理。门环是铜制的,已经生锈,上面沾满了灰尘和蛛网。
九叔伸手推了推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阴冷的气息从门缝中涌出,带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腐朽的木头发出的酸味。
“小心脚下。”九叔提醒了一句,提着灯笼走了进去。
马宁跟在后面,走进了主楼大厅。
大厅很宽敞,大约有一百平米。地面铺着大理石地砖,已经布满灰尘和裂缝。大厅中央有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已经破碎,只剩下骨架。四周的墙壁上挂着一些油画,画面已经模糊不清,只能依稀看出是一些人物肖像。
九叔提着灯笼在大厅里走了一圈,然后停在一个角落里,弯腰捡起一样东西。那是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着旗袍的年轻女子,容貌秀丽,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
“这就是陈员外的小妾,秀莲。”九叔把照片递给马宁,“百年前,她就是在这座庄园里上吊死的。”
马宁接过照片,仔细端详了一下。照片上的女子看起来只有十八九岁,眉眼间带着一股清秀的气质。但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原因,马宁总觉得她的嘴角那丝微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百年前?”马宁放下照片,“陈家不是因为二十年前才消失的吗?怎么又冒出一个百年前的秀莲?”
“这就说来话长了。”九叔叹了口气,在台阶上坐了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根旱烟袋,点上火,吸了一口,“这座庄园最早是清朝道光年间一个姓周的富商建的。后来几经转手,到了光绪年间,被一个姓陈的商人买了下来。这个陈商人有个小妾,叫秀莲,长得很好看,也很得宠。但后来有人诬陷她和家里的下人私通,陈商人一怒之下,就把她吊死在后院的槐树上了。”
马宁皱了皱眉:“就因为一个诬陷,就把人活活吊死了?”
“那个年代,女人的名节比命重要。”九叔吸了一口旱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缓缓升腾,“秀莲死后,陈商人没过几年也病死了。陈家败落,这座庄园又转了几次手,最后到了现在的陈员外手里。但不知道为什么,秀莲的鬼魂一直没有安息,每隔几十年就会出来作祟。上一次她害人,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害了几个人?”
“三个。”九叔伸出三根手指,“都是年轻男子。她专挑阳气重的年轻男子下手,用哭声把人引到庄园里来,然后勒死他们。”
马宁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道:“九叔,你这次来,是要收拾她?”
“收拾?”九叔苦笑了一声,“我要是能收拾她,三十年前就收拾了。这女鬼修炼了百年,怨气太重,我的道行不够,只能压制,不能消灭。”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马宁:“小伙子,我听说你昨天处理了王屠夫父亲的丧事,还说他父亲死不瞑目,是因为被这女鬼缠上了?”
马宁点了点头:“王屠夫的父亲去年秋天来过这座庄园捡柴火,回去后就一直做噩梦,梦到一个白衣女人站在他家门口对他招手。他死的时候,眼睛半睁,嘴巴微张,手指弯曲成爪状,身上残留着一股阴气。这应该是被吊死鬼的阴气侵入了体内,时间长了,阳气被阴气侵蚀殆尽,就死了。”
九叔听完,沉默了良久,然后缓缓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小伙子,你是哪个山门的弟子?”
马宁拱了拱手:“茅山弟子,师从……师从清风真人。”
九叔一愣:“清风真人?你是茅山的?”
“正是。”马宁不卑不亢,“按照辈分算起来,我应该叫九叔一声师兄。”
九叔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中带着审视和怀疑:“你说你是茅山弟子,有什么证据?”
马宁笑了笑,从符袋里掏出一张符纸。他捏着符纸,轻轻一抖,符纸无火自燃,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然后他并拢双指,在燃烧的符纸上画了一个圈,口中念念有词。符纸燃烧的青烟在空中盘旋,形成一个太极图的形状,然后缓缓消散。
九叔的脸色变了:“五雷正法的引诀手法……这是茅山内门弟子才会的。”
“师兄现在相信了?”马宁收回手,面带微笑。
九叔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我暂且认你这个师弟。不过,你得证明给我看——你既然有胆子来这里,那就跟我一起进去会会那只吊死鬼。”
“没问题。”马宁爽快地答应了,“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这次行动,报酬归我。”马宁笑着说,“我开门做生意的,总不能白干。”
九叔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你这小子,倒是个实在人。行,只要你能解决了这只吊死鬼,镇上的乡绅凑的报酬,全归你!”
“成交。”马宁伸出手。
九叔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好,那就这么说定了。咱们进去吧。”
两人并肩走向通往二楼的楼梯。楼梯是螺旋式的,扶手是铁艺的,已经生锈。楼梯上铺着红地毯,已经褪色,布满污渍。踩上去,脚下传来一种软绵绵的触感,像是踩在什么东西上面。
马宁低头看了一眼——地毯上沾着一种暗褐色的液体,已经干涸了,但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味。
是血。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跟着九叔走上了二楼。
二楼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是房间。房门紧闭,门上的油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下面的木质纹理。走廊尽头是一扇窗户,窗户玻璃已经碎了,夜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
九叔提着灯笼,走在前面。他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马宁跟在后面,手按在符袋上,随时准备出手。
就在这时,一阵凄厉的哭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是女人在哭泣,又像是猫头鹰在叫。声音忽远忽近,飘忽不定,仿佛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又像是从天花板上滴落下来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寒意,温度骤然下降了好几度。
九叔停下脚步,脸色凝重:“来了。”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突然关上了,发出砰的一声巨响。紧接着,所有的房门同时打开,发出一连串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房间里涌出来。
马宁深吸一口气,从符袋里掏出一张金光符,捏在手中。他的目光紧紧盯着走廊尽头,那里,一个白色的身影正在缓缓浮现。
那是一个穿着白色衣裙的女人,长发遮面,悬浮在半空中,双脚离地三尺。她浑身散发着一股阴冷的气息,周围的空气都在她出现的一瞬间凝固了。
九叔提着灯笼,低声道:“小心,她要动手了。”
马宁没有说话,只是将金光符轻轻一抖——符纸瞬间燃烧,化作一道金色的光芒,笼罩在他周身。金色的护罩在黑暗中熠熠生辉,将那股阴冷的气息隔绝在外。
白衣女人缓缓抬起头,长发被无形的风吹开,露出一张惨白的脸。五官扭曲,眼眶深陷,流着血泪。她的嘴角咧到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露出森白的牙齿。
然后,她张开嘴,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那声音就像一把把尖刀,刺向两人的耳膜。九叔闷哼一声,手中的灯笼剧烈摇晃,绿色的烛火差点熄灭。但他咬着牙,从布袋里抽出一把桃木剑,横在身前,想要抵挡那股音波攻击。
但马宁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金色的护罩将音波全部挡在外面,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泛起。
白衣女子见哭声无效,停止了尖叫,歪着脑袋打量着马宁。她的目光中带着一丝疑惑,转而变成愤怒。
然后,她一甩头,长发像无数条黑色的蛇一样,朝着马宁和九叔席卷而来。
九叔挥剑斩断几缕长发,但更多的头发缠住了他的手腕和脚踝,将他往后拖拽。他挣扎着想要脱身,但那些头发像钢丝一样坚固,怎么挣也挣不脱。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马宁动了。
他一步踏出,身形如电,右手握拳,一拳轰向白衣女子的面门。拳头上缠绕着淡蓝色的电弧,在黑暗中发出噼啪的声响。
白衣女子发出一声尖叫,长发瞬间收回,在她面前交织成一面黑色的屏障。
马宁的拳头砸在屏障上,发出一声闷响。电弧四溅,长发被烧焦了一片,弥漫着一股蛋白质烧焦的气味。白衣女子被震得向后飘出数米,长发散乱,露出一张更加扭曲的脸。
九叔趁机挣脱了头发的束缚,喘着粗气:“好小子,有两下子!”
马宁没有答话,只是默默地看着白衣女子。他知道,刚才那一拳只是试探,真正的战斗才刚开始。
白衣女子站在走廊尽头,死死地盯着马宁,眼中满是怨毒。然后,她的身体开始扭曲、变形,融入了黑暗中,消失不见了。
走廊恢复了寂静。
九叔提着灯笼,警惕地环顾四周:“她跑了?”
“没有。”马宁摇了摇头,“她还在。我能感觉到她的气息。”
话音刚落,头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两人抬头一看——天花板上,一只惨白的手伸了出来,手指上沾着暗红色的液体。
紧接着,第二只手、第三只手……无数只手从天花板上伸出来,像倒挂的钟乳石一样,在他们头顶摇晃。
九叔倒吸一口凉气:“这孽畜,道行不浅啊。”
马宁却笑了,笑容中带着一股不以为然的轻松:“师兄,你退后一些,让我来。”
“你一个人行吗?”
“行不行,试了才知道。”马宁从符袋里掏出一张打火符,夹在指间,嘴角微微上扬,“钱难挣,屎难吃。既然收了你的报酬,这活儿,我就得干漂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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