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元年三月二十日,卯时初刻。
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穿过废弃庄园残破的窗棂,在地上的灰尘中投下一道道惨淡的光柱。老槐树的枝叶在晨风中轻轻摇曳,昨夜那场激战的痕迹——焦黑的手印、散落的符纸灰烬、被烧灼过的地面——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马宁和九叔并肩走出庄园大门。
两人的脚步都有些沉重,但心情却比来时轻松了许多。那只百年尸煞已经被超度,她的骨灰埋在了槐树下,怨气消散,魂魄得以往生。这座废弃庄园的阴气明显减弱了许多,连空气都变得清新了一些。
九叔在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庄园的主楼。晨光中,那座破败的洋楼轮廓清晰,虽然依旧破败,却少了几分阴森,多了几分苍凉。
“二十年的案子,总算是了结了。”九叔叹了口气,“陈家灭门案,没想到背后藏着这样的隐情。”
马宁点了点头:“那女尸虽然可怜,但杀了三十六口人,也算是罪有应得。不过她死后被镇在槐树下三百年,受尽折磨,如今能得以解脱,也是她的造化。”
“你倒是看得开。”九叔看了他一眼,“年纪轻轻,心性倒是沉稳。”
马宁笑了笑,没有接话。他抬头看了看天色,然后对九叔说:“师兄,折腾了一夜,你也累了吧?不如去我店里坐坐,我煮点茶,咱们聊聊?”
九叔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也好。我也有不少事情想问你。”
两人沿着田埂小路,往任家镇方向走去。晨风吹过麦田,麦苗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早起的农人已经在田里劳作,看到两人从庄园方向走来,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那不是义庄的九叔吗?”一个老农放下锄头,低声对身边的同伴说,“他怎么从那个鬼地方出来了?”
“旁边那个后生是谁?看着面生。”
“听说是镇上那家新开的白事店的小老板,姓马。”
“跟九叔走在一起……也是个有本事的人吧?”
窃窃私语声在晨风中飘散,马宁和九叔都没有理会,径自走回镇上。
回到“安宁白事店”时,天色已经大亮。街上的店铺陆续开门,包子铺的陈大娘正在门口生火,看到马宁和九叔一起走来,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马老板,一大早去哪儿了?这位是……”
“九叔,义庄的管事。”马宁随口介绍了一句。
陈大娘脸色微微变了变:“原来是九叔……失敬失敬。”她说完,连忙低下头,退回了自己的包子铺里。
马宁注意到她的反应,心中有些疑惑,但没有深究。他打开店门,请九叔进去,然后从柜台后面拿出茶壶、茶叶,又到后院的水缸里打了一壶水,开始烧水泡茶。
九叔在店里转了一圈,打量着店内的陈设。纸人、香烛、黄纸、寿衣,整整齐齐地摆放在货架上。墙上挂着几幅符咒,虽然只是些简单的安神符、驱邪符,但画得工整有力,笔锋流畅,显然是下了功夫的。
“你这店虽小,但收拾得挺利索。”九叔在柜台前的竹椅上坐下,“比我想象中好。”
“小本生意,混口饭吃。”马宁把泡好的茶端过来,放在九叔面前,“师兄尝尝,这是我在镇东头买的粗茶,不值钱,但还算解渴。”
九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点了点头:“还行,有股子烟火气。”
马宁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坐在九叔对面,喝着茶,等着他开口。
九叔放下茶杯,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封信,放在桌上:“清风真人……真的是你师父?”
马宁拿起信,又仔细看了一遍。信上的字迹工整有力,笔锋凌厉,透着一股子刚劲之气。纸张泛黄,边缘有些磨损,显然有些年头了。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九叔亲启”四个字。
“是。”马宁点了点头,“我跟他学了七年道法,三年前他去世了。”
九叔皱了皱眉:“你师父……今年多大年纪?”
马宁想了想:“他去世的时候,大概七十多岁吧。具体多大年纪,他也不肯说。”
“七十多岁……”九叔喃喃自语,“那他收你为徒的时候,已经六十多了。你那时候才十岁?”
“差不多。”马宁点了点头,“我无父无母,是个孤儿。师父在路边捡到我,看我可怜,就收了我做徒弟。”
九叔沉默了片刻,又问:“你师父……有没有跟你提起过他的过去?比如他年轻的时候在哪儿修道,跟谁学的法?”
马宁摇了摇头:“师父很少提起他的过去。他只教我道法,教我怎么对付鬼怪僵尸,从来不提他以前的事。我问过几次,他都含糊其辞,后来我就不问了。”
九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拿起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这封信……至少已经十年了。信封上的墨迹都已经泛黄,信纸也有些发脆。你师父十年前的来信,却在我今天收到了……”
“会不会是有人故意送来的?”马宁问。
“有可能。”九叔点了点头,“但这封信放在我义庄的香案上,是我亲手拿到的。今天下午我回义庄的时候,香案上就放着这封信。我问过义庄里帮忙的老林,他说没看到有人进来过。”
马宁皱了皱眉:“这就奇怪了。难道是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信放进来的?”
“只能说……你师父的本事,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九叔叹了口气,“清风真人……这个名字,我以前听过。”
马宁心中一动:“师兄听说过我师父?”
九叔点了点头:“二十年前,我刚到任家镇的时候,就听说过这个名字。那时候镇上有个老道士,姓陈,大家都叫他陈道长。他说任家镇的风水有些问题,镇外的废弃庄园里阴气太重,迟早会出大事。他建议当时的镇长找人来看看,但镇长没当回事。”
“后来呢?”
“后来陈道长就离开了任家镇,临走前,他跟我说了一句话。”九叔顿了顿,“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一个叫清风真人的道士派人来,你一定要听他的。’”
马宁愣了一下:“陈道长认识我师父?”
“不知道。”九叔摇了摇头,“但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我当时没当回事,后来时间久了,就渐渐忘了。直到今天收到这封信,才想起这件事。”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看来,我师父跟任家镇有些渊源。”马宁沉吟道,“只是不知道,他老人家到底想做什么。”
九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不管他想做什么,既然他让我跟你联手,那咱们就联手。从今天起,你在镇上接白事生意,有什么处理不了的事情,可以来找我。我在义庄里处理那些没人认领的尸体,偶尔也帮镇上的人解决一些麻烦事。”
马宁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我在这镇上人生地不熟,有师兄罩着,日子会好过很多。”
“别这么说。”九叔摆了摆手,“你的道法比我高,我能罩着你什么?以后说不定还要仰仗你呢。”
“师兄谦虚了。”马宁笑了笑,“我年纪小,经验不足,还得师兄多多指教。”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九叔便起身告辞了。他说义庄里还有事要处理,不能待太久。马宁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才转身回到店里。
关上店门,马宁走到柜台后面,拿出那封清风真人的信,又仔细看了一遍。
忽然,他注意到一个细节——信封的封口处,有一个小小的标记。
那是一个太极图,画得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隐藏在信封的褶皱里,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马宁凑近灯光,仔细端详着那个太极图,发现它的线条很精细,不像是随手画的,倒像是用刻章盖上去的。
“太极图……这是茅山的印记。”马宁喃喃自语,“这封信,真的是我师父寄来的?”
他沉思了片刻,然后将信收好,放进柜台下面的抽屉里。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吆喝声、脚步声、车马声,交织在一起,让这座小镇重新恢复了生机。
马宁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街上来往的行人,心中却在想着昨晚发生的一切。
那只百年尸煞、槐树下的棺材、清风真人的来信……还有九叔提到的那位陈道长。
这一切似乎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这座任家镇,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
“有意思。”马宁嘴角微微上扬,“看来,我穿越到这个时代,不是偶然。”
他转身走到后院,打了一桶水,洗了一把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整个人都清醒了许多。他抬起头,看着天边越来越亮的曙光,深吸一口气。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管前面有什么,老子都不怕。”
他擦干脸上的水,回到店里,开始准备今天的工作。街道上,烟火气渐浓,人来人往,安宁白事店的招牌在晨光中投下一道斜长的影子。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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