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元年三月二十日,午时。
阳光正烈,照在任家镇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蒸腾起一股热气。街面上的行人比上午少了一些,许多店铺都关上了门板,伙计们靠在柜台后面打盹。春日的午后,整个镇子都陷入了一种慵懒的静谧之中。
马宁送走九叔后,回到店里,先是泡了一壶浓茶,又到后院的水缸边洗了把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整个人都清醒了许多。他站在院中,仰头看着天空中缓缓飘过的白云,深吸了一口气。
昨晚那一战,虽然顺利解决了那只百年尸煞,但也让他意识到——这个世界的危险程度,远比他想象的要高。
“人仙巅峰的实力,在这个世界能横着走吗?”他喃喃自语了一句,然后苦笑着摇了摇头,“算了,还是低调一点好。钱难挣,屎难吃,安安稳稳做生意才是正经。”
他擦了擦脸上的水,回到店里,刚在柜台后面坐下,就听到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马宁抬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短打衣裳的年轻人站在门口,正探头探脑地往店里张望。这人大约二十出头,皮肤黝黑,手脚粗壮,一看就是常年干力气活的。
“你是……马老板吗?”年轻人试探着问了一句。
“是我。”马宁站起身,“有事?”
年轻人走进店里,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给马宁:“马老板,这是镇东头王老爷让我交给您的。”
马宁接过信,拆开一看,信上只写了寥寥几行字:
“马老板亲启:听闻昨夜庄园之事,老朽感激不尽。今日酉时,镇东头王宅设宴,请务必赏光。——王守义拜上。”
马宁看完信,眉头微微皱起。王守义这个名字,他在镇上听说过。这位王老爷是任家镇的首富,经营着镇上的当铺、粮铺和几家商铺,据说在省城也有产业。他住在镇东头一座三进三出的大宅子里,平日里深居简出,很少与镇上的人来往。
“王老爷怎么会突然请我吃饭?”马宁问那个年轻人。
年轻人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王老爷只是让我把信送到,说请您务必赏光。”
马宁沉思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你回去告诉王老爷,酉时我一定到。”
年轻人答应了一声,转身离开了。
马宁把信收好,坐在柜台后面,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王守义请他吃饭,肯定跟昨晚那座废弃庄园的事情有关。但具体是为了什么,他还猜不透。是单纯的道谢?还是有别的事情要请他帮忙?
“看来,这顿饭是鸿门宴啊。”马宁自言自语了一句,嘴角却露出一丝笑容,“不过,既然是免费吃饭,不去白不去。”
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是下午两点。距离酉时还有三个时辰,足够他准备一番了。
马宁先是到后院洗了个澡,换上一身干净的灰布长衫,又把自己的符袋和桃木剑整理好。虽然去吃饭不需要带武器,但他总觉得王守义这顿饭没那么简单,还是带着防身比较好。
准备好一切后,他锁上店门,往镇东头走去。
任家镇不大,从东街走到镇东头,也就一刻钟的工夫。王守义的宅子坐落在镇东头一片开阔地上,青砖灰瓦,高墙大院,门口还蹲着两尊石狮子,气派非凡。
马宁走到门前,敲了敲朱漆大门。过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老管家探出头来,打量了他一眼:“您就是马老板吧?请进请进,老爷已经在客厅等候了。”
马宁跟着老管家穿过影壁,走过一条青石甬道,来到了正厅。正厅里陈设考究,正中挂着一幅山水画,两旁是一副对联:“静以修身,俭以养德。”画下是一张紫檀木八仙桌,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
一个穿着褐色绸缎长衫的老人正坐在八仙桌旁,手里端着一杯茶。他大约六十多岁,须发花白,面容清癯,双目有神。他看到马宁走进来,放下茶杯,站起身,拱手笑道:“马老板大驾光临,老朽有失远迎,失礼失礼。”
“王老爷客气了。”马宁拱手回礼,“晚辈不过是个开白事店的小本生意人,承蒙王老爷抬爱,实在是不敢当。”
“哎,马老板谦虚了。”王守义摆了摆手,“昨晚你在废弃庄园里做的事情,老朽已经听说了。能除掉那只百年尸煞,还任家镇一个安宁,马老板的本事,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马宁心中一动,但面色不改:“王老爷消息真是灵通。昨晚的事情,我也是碰巧遇上了,多亏了九叔帮忙,才能顺利解决。”
“九叔确实是有本事的人,但马老板也不差。”王守义笑了笑,伸手示意,“来来来,坐下说话。老朽已经让人准备了酒菜,咱们边吃边聊。”
马宁也不推辞,在八仙桌旁坐了下来。老管家很快端上了几道菜——清蒸鲈鱼、红烧肉、炒时蔬、一盆老母鸡汤,虽然不算丰盛,但都是地道的家常菜,香气扑鼻。
王守义给马宁倒了一杯酒,自己也端起了酒杯:“马老板,这一杯,是敬你替任家镇除了一害。老朽替全镇的百姓,谢过你了。”
“王老爷言重了。”马宁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几杯酒下肚,王守义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他先是问了一些马宁的来历——从哪里来、师承何人、为何到任家镇开白事店。马宁都一一回答了,半真半假,既没有透露自己的真实实力,也没有完全隐瞒自己的身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王守义放下筷子,看着马宁,神色变得严肃起来:“马老板,老朽今天请你来,除了道谢,还有一事相求。”
“王老爷请说。”
王守义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马老板可知道,那座废弃庄园是什么来历?”
“听九叔说过一些。”马宁点了点头,“是陈家的祖产,二十年前陈家灭门之后,就荒废了。”
“没错。”王守义叹了口气,“但老朽想说的,不是陈家的灭门案,而是那座庄园本身。”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那座庄园,最早建于明朝万历年间。当时建这庄园的人,姓周,是个在朝中做大官的。他告老还乡后,在这任家镇建了这座庄园,本想安度晚年。可谁知道,庄园建成不到三年,周家就出了事——周大人暴病而亡,他的儿子和儿媳也相继去世,只剩下一个年幼的孙子。后来那孙子长大成人,也搬离了任家镇,这庄园就空了下来。”
“之后几百年,这庄园几经转手,每一任主人都住不长,都会出一些怪事。有人说是这庄园的风水不好,有人说是这庄园里闹鬼,但谁也说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直到二十年前,陈员外买下这座庄园,搬了进去。当时老朽就劝他,说这庄园不干净,让他别住。可陈员外不信,他说他请了高人来看过,说这庄园的风水是好的,没问题。结果呢?不到三年,陈家三十几口人,一夜之间全消失了。”
王守义说到这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眼神中闪过一丝恐惧:“马老板,老朽在任家镇住了六十多年,什么怪事没见过?但这座庄园,是老朽见过的最邪门的地方。你昨晚虽然除了那只尸煞,但老朽总觉得……这事儿还没完。”
马宁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道:“王老爷的意思是,那座庄园里,还有别的东西?”
“老朽不敢肯定。”王守义摇了摇头,“但老朽总觉得,那只尸煞只是冰山一角。这座庄园底下,还藏着更大的秘密。”
马宁皱了皱眉:“王老爷为什么这么肯定?”
王守义犹豫了一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递给马宁:“马老板,你看看这个。”
马宁接过照片,凑到灯下仔细端详。照片上是一座气势恢宏的古宅,雕梁画栋,飞檐斗拱,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宅院。但奇怪的是,照片的背景中,隐约可以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那是一个穿着红色嫁衣的女人,站在古宅的大门前,脸上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
“这是……”马宁抬起头,看向王守义。
“这是二十年前,陈员外搬进那座庄园之前,拍的一张照片。”王守义的声音有些发颤,“当时的摄影师说,这张照片拍完之后,他发现底片上多了一个人影。陈员外当时没在意,就把这张照片扔了。后来老朽偶然捡到了它,就一直收着。”
马宁又仔细看了一遍那张照片。照片上的红衣女人,面容模糊,但嘴角那丝笑容,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许久,忽然发现了一个细节——那个女人脚上穿着一双红色的绣花鞋,鞋尖上绣着两朵并蒂莲花。
“这双鞋……”马宁抬起头,“王老爷可知道这双鞋的来历?”
王守义摇了摇头:“老朽不知道。但这双鞋,老朽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马宁将照片收好,站起身,对王守义拱了拱手:“王老爷,多谢你告诉我这些。这张照片,能否借晚辈一用?”
王守义点了点头:“马老板尽管拿去。老朽只希望,你能查清楚这座庄园的秘密,还任家镇一个真正的安宁。”
“晚辈尽力而为。”马宁说完,转身离开了王宅。
走出王宅大门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道上寂静无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马宁站在门口,仰头看着天空中那轮朦胧的月亮,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那座废弃庄园的秘密,远远没有结束。而那张照片上的红衣女人,似乎正在某个角落里,静静地注视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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