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的街道办办公楼，只剩走廊里的声控灯还亮着。
沈砚坐在档案室的旧办公桌前，把U盘插进电脑，屏幕上跳出来一份扫描版的私下协议。明远集团以“项目配套费”的名义，给刘奎的私人账户转了三百万，条件就是把老巷的安置点挪到西郊，所有拆迁补偿按八折结算。每一行字都像针，扎得他眼睛发涩。
他把所有材料按顺序整理好，装进一个加密的文件袋里，外层再套上两层防水袋。区纪委的地址他早就记熟了，明天早上七点，他直接过去递交材料，赶在刘奎反应过来之前，把所有证据固定死。
窗外的蝉鸣早就停了。
整栋办公楼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沈砚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刚要关机，听见楼下传来汽车刹车的声音。车灯的光柱从一楼的玻璃窗扫上来，晃得他眼睛一眯。
他走到窗边往下看，一辆黑色的无牌轿车停在办公楼门口，三个穿黑T恤的男人推开车门，仰头往三楼的方向看。其中一个人手里攥着一根橡胶棍，月光落在棍身上，泛出冷光。
沈砚的后背瞬间绷紧。
他知道，刘奎肯定察觉到不对劲了。老陈刚才在传达室给他发了条微信，说看见刘奎下午接了个周明远的电话，挂了电话就鬼鬼祟祟出了门，身后跟着几个流里流气的陌生人。他当时没往心里去，没想到这些人居然直接堵到了办公楼里。
脚步声从一楼传上来。
声控灯被踩亮，一步一步往三楼逼近。沈砚快速关掉电脑，把所有证据塞进内层口袋，扫了一眼档案室的环境。这档案室只有一扇门，窗户外面是二楼的空调外机，顺着外机的管道往下爬，就能绕到后面的小巷子里。
他刚把窗户推开半扇，档案室的门就被踹响了。
“砰！砰！砰！”
门板被砸得剧烈晃动，锁芯发出吱呀的声响，用不了半分钟就能被砸开。沈砚翻身跨上窗台，脚踩在冰凉的空调外机上，指尖攥住生锈的下水管道。楼下的黑影已经冲到了三楼走廊，手电筒的光柱透过门缝扫进来。
门锁被砸开的瞬间，沈砚顺着管道往下滑。
裤腿被管道上的铁锈刮出一道口子，小腿蹭掉一块皮，钻心的疼。他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扶着墙稳住身形，头也不回地往后面的老巷子里跑。身后的脚步声紧跟着冲过来，手电筒的光柱在黑夜里扫来扫去，喊叫声隔着夜色传过来：“站住！把东西交出来！”
老巷子里的青石板路坑坑洼洼。
沈砚从小在青港的老巷子里长大，闭着眼都能摸清楚每一条岔路。他拐过三个弯，钻进一个堆满旧家具的窄胡同里，贴着墙根躲在一个旧衣柜后面，屏住呼吸。脚步声在胡同口停住，那几个男人的说话声清清楚楚传进来：“那小子肯定跑不远，刘哥说了，今晚把东西抢回来，每人给五万块。”
沈砚的手摸进兜里，掏出手机给苏晴发了个定位，打字的指尖因为用力有点发抖。
消息刚发出去，胡同口的手电筒光柱就扫了进来，离他躲的位置只剩不到五米。他攥起拳头，做好了硬拼的准备，突然听见远处传来警笛声，红蓝交替的灯光顺着巷子口照进来。那几个男人脸色一变，骂了一句，转身就往巷子的另一头跑，没几秒就消失在了黑夜里。
苏晴从警车上跳下来，跑到他身边，看见他裤腿上的血，眉头瞬间皱紧：“你怎么样？受伤了没有？”她身后的两个民警顺着巷子追了两步，没追上那几个黑影，折返了回来。
沈砚摇了摇头，从内层口袋里掏出那个裹了三层防水袋的文件袋，文件袋还带着他的体温，一点都没蹭脏。
老陈骑着电动车从巷子口赶过来，车筐里还放着两个刚买的创可贴，看见他腿上的伤，叹了口气：“我就知道刘奎这狗东西要耍阴招，刚才在传达室看见他们往楼上冲，我赶紧给苏检察官打了电话，晚来一步你小子就要吃亏。”
几个人坐在警车里，往老陈的传达室开。
车窗外的青港夜景亮着万家灯火，老巷子里的住户家里还亮着灯，张阿婆的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能看见她坐在窗边织毛衣的影子。沈砚摸了摸兜里的旧笔记本，刚才跑的时候，笔记本的页角被蹭皱了，那行爷爷写的毛笔字还端端正正地印在纸上。
苏晴递给他一瓶矿泉水，看着他手里的文件袋：“你真的想好了？把这些东西交上去，就等于彻底和周明远、刘奎撕破脸了。他们在青港盘踞了这么多年，关系网盘根错节，以后你的路肯定不好走。”
沈砚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
他看向窗外那些亮着灯的住户，想起前几天去张阿婆家里走访，老人拉着他的手，把刚蒸的包子塞给他，说“小沈啊，我们这些老人这辈子就盼着能在自家门口安度晚年”。他把文件袋放在腿上，指尖轻轻敲了敲袋面。
“我没想过退路。”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爷爷当了一辈子基层干部，临死前还在念叨，不能让老百姓的利益被这些蛀虫啃了。我今天要是把这些证据藏起来，以后走在老巷子里，我都不敢看这些老街坊的眼睛。”
老陈骑着电动车跟在警车后面，车灯在黑夜里划出一道暖光。
传达室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玻璃窗透出来。沈砚推开车门下来，把文件袋放在老陈的铁皮柜子里锁好，钥匙分成了三份，一份他自己拿着，一份给苏晴，一份给老陈。三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没有多说一句话，所有的心意都在眼神里。
深夜的风卷着老巷子里的栀子花香吹过来。
沈砚站在传达室门口，看向远处老巷的方向。他知道，明天早上递交材料的那一刻，就是他和这张盘踞青港多年的利益网正式宣战的开始。这条路不好走，甚至可能布满荆棘，但他兜里揣着老百姓的期盼，手里攥着实打实的证据，就什么都不怕。
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二点。
新的一天马上就要来了。青港的天，总有亮透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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