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组的车停在老巷口的时候，整个巷子里的人都围了过来。
二十七个拆迁户挤在青石板路上，看着走在最前面的沈砚，又看了看他身后穿制服的纪委工作人员，脸上的神色从疑惑慢慢变成了惊喜。开小卖部的老李挤到最前面，手里攥着半瓶白酒，声音都在抖：“沈科员！是不是我们的回迁房，有希望了？”
沈砚点了点头。
他把***和调查组的同志请到巷子里的空地上，搬来几个旧板凳，当场就开了现场走访会。周围的住户越聚越多，连平时很少出门的老人都拄着拐杖走了出来，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把这些年受的委屈全都说了出来。
张阿婆被人扶着坐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叠厚厚的病历。
她的糖尿病并发症已经拖了半年，每周要去社区医院透析三次，之前刘奎带人上门做工作的时候，直接跟她说“安置点在西郊，你要是不同意签字，以后你的低保就停了，透析的费用一分钱都报不了”。老人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把病历塞到***手里：“领导啊，我这把老骨头不怕死，我就怕我死了，我那刚上小学的孙子，连个能上学的地方都没有。”
***翻着手里的病历，眼眶都红了。
他干了二十年纪委工作，见过太多违纪案件，但这么近距离地站在老百姓中间，听他们亲口说自己的难处，还是第一次。他转头看向身后的调查组同志，声音沉下来：“全部记下来，每一户的情况，每一句诉求，都要完完整整记录在案，绝对不能漏半个字。”
老李把小卖部的铁门拉开，从里面的保险柜里掏出一个铁盒子。
盒子里装着这大半年来，所有拆迁户偷偷记录的刘奎上门威胁的录音、周明远手下的人堵在巷口不让他们上访的照片，还有二十七个住户按了红手印的联名信，每一个红手印都印得扎扎实实，像一团团烧得旺的火苗。
“这些东西我们藏了大半年。”老李把铁盒子递到沈砚手里，“之前我们不敢拿出来，怕被他们报复。但沈科员你敢站出来给我们说话，我们这些老百姓，就没有什么好怕的了。今天就算把命拼上，我们也要把这些蛀虫揪出来。”
沈砚接过那个铁盒子，指尖都在发烫。
他掏出自己的旧笔记本，翻到记录这些住户信息的页面，每一户的家庭情况、具体诉求，他都写得清清楚楚，连张阿婆每周三下午要去透析、老李的儿子下个月要结婚等着新房当婚房这种细节，都标了红圈。调查组的同志翻着他的笔记本，脸上全是敬佩的神色。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刹车声。
周明远的黑色奔驰车停在了人群外面，他推开车门，穿着一身定制的西装，脸上堆着惯常的慈善家笑容，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西装的保镖。他走到沈砚面前，没有看周围的纪委工作人员，压低声音对着沈砚说：“小沈同志，我是明远集团的周明远。我知道你是个想做事的年轻人，我们明远集团在青港做了这么多年公益，给不少干部都提供过发展的机会。你今天把这些材料撤回去，我给你两百万现金，再送你一套市区的大三居，以后你在青港的路，我周明远给你铺得平平稳稳。”
周围的住户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砚身上，想看看这个刚入职的年轻科员，会不会被这两百万和一套房子打动。沈砚迎上周明远的目光，没有半分动摇，他把手里的铁盒子递到***手里，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周总，你觉得我是那种能用钱收买的人吗？你拿走的是这些老百姓一辈子的房子，你给我两百万，能买回张阿婆透析的机会吗？能买回老李儿子等着结婚的婚房吗？”
他抬手指着老巷的方向。
“这片老巷的青石板路，是我爷爷年轻的时候带着人铺的。我爷爷当了一辈子基层干部，临死前跟我说，当官要是收了老百姓的血汗钱，死后连进祖坟的资格都没有。你那两百万，你自己留着，留给你以后在监狱里买凉白开喝。”
周明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身后的两个保镖往前跨了一步，想要动手，周围的二十七个拆迁户立刻站了起来，挡在沈砚面前，老李手里攥着啤酒瓶，对着周明远的方向，眼睛瞪得通红：“你敢动沈科员一下，我们今天全巷子里的人跟你拼命！”
***掏出工作证，挡在人群前面。
“周明远，你涉嫌行贿和多项违纪违法，现在请你跟我们回区纪委配合调查。”他身后的两个纪委工作人员立刻上前，亮明了手续。周明远站在原地，看着周围一个个怒目而视的老百姓，知道今天根本走不了，他恶狠狠地瞪了沈砚一眼，只能跟着工作人员上了停在巷口的纪委车辆。
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张阿婆握着沈砚的手，把刚煮好的茶叶蛋塞到他手里，老人的手布满皱纹，却暖得发烫：“小沈啊，你真是个好官，我们这些老百姓，谢谢你了。”周围的住户纷纷围上来，有的递矿泉水，有的塞刚摘的栀子花，沈砚被围在中间，看着一张张满是笑容的脸，眼眶微微发热。
调查组的走访一直持续到下午六点。
所有二十七户拆迁户的材料全部固定完毕，每一份笔录都签了字按了手印，完整的证据链没有半分缺口。***拍着沈砚的肩膀，笑着说：“小沈，你这次真是立了大功，我们区纪委干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这么顺利就把一个案子的证据全部固定死的。你放心，这个案子我们立刻向区委和市纪委汇报，绝对给老百姓一个满意的答复。”
夕阳把老巷的青石板路染成了金红色。
沈砚站在巷口，掏出兜里的旧笔记本，翻到第一条记录“老巷拆迁户盼原址回迁”，他掏出笔，认认真真地在字上面划了一道粗粗的红线。笔锋落下的那一刻，他仿佛能看见爷爷站在巷口，对着他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远处的街道办方向，传来消息。
刘奎已经全部交代了自己收受周明远贿赂、私自篡改拆迁政策的全部事实，相关的银行流水和私下协议全部核对无误，区里已经正式下文，暂停刘奎的一切职务，立案审查。老陈骑着电动车过来，车筐里装着一袋子啤酒和花生，对着沈砚挥了挥手：“走！今天老巷的老百姓凑了一桌饭，要请你过去吃！”
沈砚笑着迎上去。
巷子里的炊烟升起来，家家户户的窗户都亮了暖黄色的灯。他知道，这只是他仕途路上的第一小步，周明远背后的利益网络还没有完全挖出来，未来的路还很长，但他揣着这本记满群众诉求的旧笔记本，身边站着这些信任他的老百姓，就什么都不怕。
晚风裹着栀子花香吹过老巷，把欢呼声飘得很远很远。青港的天，正在一点点亮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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