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辰把啤酒瓶放下。
绿色玻璃瓶，底剩一口，晃动着琥珀色液体。
小霸王打了几局，像素小人倒在最后一关boss面前。
屏幕跳出巨大"GAMEOVER"，音乐凄惨。
手柄搁在电视柜上，塑料外壳温热。
游戏画面停在选人界面，蓝红小人静静站着，没人再碰。
王暖把任贤齐磁带塞进录音机，按下播放。
机器嗡地运转，前奏响起。
《天涯》的口琴，透过单喇叭放出来，有些失真，莫名适合这个夜晚。
没人跟着唱，也没人去关。
音乐成了背景，像房间里流动的空气。
王辰靠在窗边，手里转着一瓶没打开的啤酒。
"哎。"
声音不高，但在骤然安静的客厅里，清晰得像石子投入深潭。
所有人都看向他。
"俺问恁个事。"手里的啤酒瓶停止转动。
"恁以后想干啥？"
没人立刻回答。
王暖第一个开口，条件反射：
"挣钱啊！开大公司！买大房子！"
"开啥公司？"
"呃..."挠头，"还没想好。就...大公司嘛。"
赵吉吉翻白眼，花生壳丢过去，正中王暖脑门：
"就你那脑子，开个烧饼铺都够呛。算账能把自己算亏了。"
"你再说一遍？"
王暖扑过去，两人扭打在一起。
"行了行了。"
耿培一手一个按住两人肩膀。
他看向王辰，眼神比平时认真，昏暗光线里像两点沉静的火星：
"你咋突然问这个？"
王辰想了想。
窗外枣树晃动，影子投在玻璃上，摇摆不定。
"就是突然觉得，"
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在掂量重量，
"咱天天混，打球，打游戏，瞎逛。也没想过以后。恁有没有想过，十年后自己在干啥？"
十年后。2000年。十年后是2010年。
赵吉吉干笑一声，声音突兀：
"十年后？俺才二十六，想那么远弄啥？能活到那天再说。"
"就是，"
孙培东摇头，手指无意识抠牛仔裤破洞，
"先考上大学再说吧。考不上大学，啥都是扯。"
"你考得上？"王暖怼一句，语气没平时冲。
"你考得上？"孙培东怼回去，也没了火药味。
两人对视，忽然都笑了。
笑得尴尬，茫然。
耿培没参与斗嘴。
他看着王辰，看了很久。
客厅里只有录音机歌声，任贤齐唱到《伤心太平洋》：
"往前一步是黄昏，退后一步是人生..."
"你呢？"耿培问，声音低沉，"十年后你想干啥？"
王辰端起啤酒瓶。
瓶身冰凉，掌心温热。
喝一口，酒液滑过喉咙，微苦，麦芽香气。
"十年后，"
放下酒瓶，玻璃底磕木椅扶手，轻微咔声。
"俺想成为一个——不会后悔的人。"
客厅里又安静一下。
田甜看着他，酸奶杯停在嘴边，忘了喝。
韩蒹葭抬起头。
她一直坐在角落凳子上，膝盖摊着《读者》，一页没翻。
视线落在王辰脸上，这次没有移开。
灯光侧面打来，在她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
李冰冰盘腿坐沙发上，辣条袋子搁腿上。
看着王辰，又看看其他人，嘴巴张了张，想说啥，最终没出声。
耿培点了点头。
没说话，重新拿一瓶啤酒，牙咬开瓶盖——铁盖掉地上，叮叮当当滚远。
伸长手臂，隔着半个客厅，把酒瓶递向王辰。
瓶子碰瓶子。
绿色玻璃撞击，清脆悠长的叮——
王暖第二个反应过来。
几乎是跳起来，抓起桌上一瓶没开啤酒，手忙脚乱用桌沿撬。
盖子飞出去，砸墙上又弹回来。
酒瓶伸过来，动作太急，酒液晃出来，洒在手背：
"算俺一个！"
赵吉吉看看耿培，看看王暖，又看看王辰。
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一瓶啤酒。
没急着开，从口袋摸出那枚硬币。
一元，1997年版。
拇指弹起，银光空中翻转，落下被另一只手接住，啪地按在手背。
看了一眼硬币，笑了笑，揣回口袋。
桌沿撬开瓶盖：
"俺也来。"
孙培东最后一个。
没说话，站起来拿一瓶啤酒。
开瓶动作很稳，盖子完整掉在掌心。
走过来，瓶子伸到中间。
四个瓶子，围成一圈，碰在一起。
叮。
叮叮。
叮叮叮。
声音重叠，像雨点打在铁皮屋顶。
田甜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某种更复杂的表情，像明白了什么，又像下定了某种决心。
夜深了。
整栋三层小楼空空荡荡，房间充足，十月的穰州余热未消，晚风穿窗而过，凉快又舒爽。
一群年轻人随便分了房间，倒头就睡。
赵吉吉、孙培东几人挤在二楼客房的床上，白日打闹累透、酒意上头，睡得四仰八叉。
王暖黏着耿培，挨着床头蜷成一团，嘴里还含糊嘟囔：
“俺没醉...还能喝...”
没几秒就彻底没了动静。
女生们单独睡在隔壁房间。
李冰冰沾床就困，直接裹着外套蜷缩熟睡。
韩蒹葭安安静静靠着枕边，《青年文摘》摊在床头，呼吸轻浅安稳。
整栋房子只剩一楼客厅亮着一盏暖黄小灯。
磁带录音机走到尽头，发出持续细碎的沙沙空转声，像潮水褪去的余响。
窗外虫鸣高低错落，远远近近，揉碎在深夜的晚风里。
王辰没睡。
他独自坐在窗边的沙发上。
月光透过落地窗斜斜铺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狭长的银白光带，细碎尘絮在光影里慢悠悠浮动。
2000年的月亮，远比多年后明亮干净。
没有林立高楼遮挡，没有LED灯火泛滥，没有彻夜闪烁的霓虹。
夜色是纯粹的黑，月光便格外慷慨，温柔铺满整座小院。
随着思绪飘荡，他侧身躺在沙发上。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田甜没回隔壁房间睡觉。
她赤着脚，拖鞋趿在脚尖，悄悄从二楼走回客厅。
整栋楼房间无数空床，可她下意识，还是想靠近他。
她轻轻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小心翼翼在长沙发上躺下，挨着他的身侧。
隔着咫尺距离，能清晰闻到他身上干净的少年气息，混着淡淡的啤酒清香。
发丝垂落，带着少女味道，轻轻飘入鼻尖。
王辰的身体瞬间僵住，肌肉绷紧，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就是这个画面。
一模一样，复刻前世的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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