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叫上俺兄弟。"
"哪些？"
"都叫。"
东仓巷，墙根狗尾巴草黄了，在风里摇。
一栋三层小楼，铁门铜锁积灰。
王辰摸出钥匙，门轴发出悠长的吱呀声。
院子有棵桂花树，香飘十里。
一楼客厅家具蒙着白布。
他掀开最大那块——深绿色绒面沙发，坐垫塌陷。
从电视柜底拖出飞利浦VCD机，1997年的保修卡泛黄。
又翻出纸箱，十几张盗版碟，《喜剧之王》《大话西游》《泰坦尼克号》，画质模糊。
他抽出《喜剧之王》，碟面泛着彩虹光晕，边缘有细划痕。
双卡录音机灰扑扑的，天线折了一截。
按下播放键，磁带仓啪地弹开，空着。
插上电源，指示灯亮起暗红的光。
VCD接上电视，显像管预热，屏幕中央先是一个亮白点，然后扩散成灰白雪花。
雪花跳动，画面猛地一颤——周星驰的脸突兀出现，海边迎着风喊：
"努力！奋斗！"
王辰看了几秒，按下暂停。
画面定格在那张夸张的、充满希望的脸上。
然后出门买东西。
学校门口小卖部，空气混着辣条、泡泡糖和灰尘。
老板娘坐在玻璃柜台后打毛衣，电视里放《还珠格格》。
王辰买了十几瓶金星啤酒、两袋花生米、一包泡椒凤爪、三包辣条、一袋真空鸡爪、几瓶可乐、几袋小浣熊干脆面、一兜青皮橘子。
老板娘笑着问：
"辰子，请客哩？"
"嗯，小聚。"
拐进旁边音像店。
秃顶老板正在听评书。
"租盘磁带。"
"啥歌？"
"任贤齐有没？"
老板抽出《为爱走天涯》，盗版，封面皱巴巴，歌名印得歪歪扭扭。
透明塑料壳里，黑色磁带，两个转轮。
"五块。"
八点不到，人陆续到了。
耿培最先，洗得发白的蓝运动外套，拉链拉到顶。
进门扫一眼客厅，拿一瓶啤酒，桌沿撬开瓶盖，铁盖砰地弹到地上。
喝一口，喉结滚动。
赵吉吉转了一圈，手指在蒙着白布的立柜上划了一下：
"你家大伯这房子真排场。"
"空着也是空着。"
王辰重新按下播放。周星驰继续喊叫。
孙培东不紧不慢，白色塑料袋里是一次性饭盒——卤鸡爪、豆腐皮、海带结浸在深色汤汁里。
王暖最后一个，跑得满头汗，校服敞着，T恤湿一块贴在胸口：
"二哥！俺碰见田甜她们了！韩蒹葭带了一袋子书！带书来弄啥哩！"
话音刚落，三个女生出现在门口。
田甜走在前面，红色塑料袋装着娃哈哈酸奶和独立包装小蛋糕。
换了淡粉色T恤，胸口印着模糊卡通图案，洗得发白。
头发扎成马尾，额前几根碎发被汗贴在皮肤上。
韩蒹葭跟在后面，米色布袋，除了零食还有两本杂志——《读者》和《青年文摘》，边角卷起。
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牛仔裤膝盖磨得发白，安静站在田甜后面半步，像一道影子。
李冰冰最后，大步流星，怀里抱着辣条和薯片，塑料袋哗啦作响。进门就放在桌上。
九个人，一间客厅，满桌东西。
21寸显像管，画面带着弧度。
周星驰奔跑、跌倒、爬起来。
声音不大，盖过屋外虫鸣。
啤酒瓶盖接连弹开，砰砰砰。
可乐嘶嘶冒气。
花生米包装袋撕开，咸香炸开。
辣条扯了一半，红油沾在手指上，亮晶晶。
电影放到"我养你啊"那段。
尹天仇追着出租车跑，海风鼓衬衫。
他喊，声嘶力竭。
柳飘飘在车里哭，妆花了。
客厅忽然安静几秒。
田甜往王辰这边靠了靠，肩膀几乎挨着他。
没说话，呼吸声近了。
李冰冰拿袖子擦眼睛，袖口深了一块：
"张柏芝太好看了..."
声音带鼻音。
王暖一脸懵，嘴里嚼花生米：
"她为啥哭？"
赵吉吉翻了个巨大白眼，啤酒瓶往桌上一顿：
"你懂个屁，这叫爱情。"
耿培没说话。
摸出一次性打火机，透明塑料壳，油剩一半。
拇指搓滚轮，火苗窜起，又熄灭。
他盯着屏幕，尹天仇还在追，跑得跌跌撞撞。
看了两秒，把打火机揣回口袋，拿起啤酒瓶灌了一大口。
电影结束，字幕滚动。
屏幕暗下去，模糊蓝色。
王暖趴下去够电视柜底的破纸箱，边缘烂了，露出杂乱线。
他扒拉两下，捏出一盘黄色卡带——塑料壳，手绘标签，圆珠笔写着"魂斗罗330命"。
"我日！宝贝啊！"
他拖出小霸王学习机，灰色机身，塑料壳划痕遍布，"学习机"三个红字褪成粉白。手柄连线，方向键"上"磨出白色塑料，能看见里面黑色导电胶。
鼓着腮帮子，对卡带金手指猛吹一口气，呸呸两声。
啪地插进卡槽。
电视机切换信号，滋的一声。
屏幕一黑，跳出像素风"KONAMI"标志。
8-bit音乐响起，尖锐单调，充满力量感。
"来来来！上上下下左右左右BA，三十条命！"
王暖抢过1P手柄。
赵吉吉扑过去抢2P："我先来！"
两个人挤在电视机前，脸几乎贴屏幕。
手肘撞在一起，又分开。
嘴里喊不成句的指令："跳！""开枪！""蹲下！""往左往左！""死了死了！"
孙培东站在身后指挥，嗓门比打游戏的人还大：
"跳那个台子！上面有枪！"
耿培没参与，坐在地板上，背靠沙发，一条腿屈起，手搭膝盖。
他看着屏幕，嘴角难得有笑意，很淡，但真实。
王辰坐在窗边椅子上，看着这一幕。
屏幕蓝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明明灭灭。
赵吉吉侧脸轮廓，王暖紧张咬住的嘴唇，孙培东挥舞手臂投在墙上的影子。
耿培安静的身影，像一座山。
前世，他们也这样打游戏。
在谁家客厅，在暑假午后，在无数个无所事事的夜晚。
后来各自有了电脑，有了自己的房间，再也没挤在一起，脸贴着脸，呼吸喷在对方脖子上，为一个关卡大呼小叫。
后来赵吉吉指着他的鼻子骂：
"你从来没真正信过俺们！"
后来耿培的电话越来越少，最后变成过年群发的一条‘新年快乐’，连名字都没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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