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泉没经历过轮回转世。
他是在清晨柔和的天光里，被噩梦惊醒的。
醒来的那一刻，像是从气浪漩涡里被拽出来，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喘息。喉咙干涩发紧，带着一丝灼烧般的刺痛。睡衣被冷汗浸湿，黏哒哒地贴在脊背上。
稍稍清醒后，他根本来不及看四周，第一反应就是捂住自己的脖子。手指疯狂地在脖颈上摩挲、按压、滑动，一寸寸地摸索。
那里光溜溜的，什么也没留下。没有伤口，皮肤平整温滑，颈动脉在指腹下有力地搏动，仿佛那只啄穿他喉咙的秃鹰从来就没存在过。
肖泉撑着床沿坐起身，脑袋昏沉发胀，像宿醉一般。可死亡的细节却清晰真切得刻骨铭心，鹰喙刺穿皮肉的撕裂感、热血喷涌的黏腻、窒息的绝望、视野沉沦的失重……每一分痛苦都真实得深入骨髓。他确确实实地死过一次。
可现在，他好好地坐在床上，完整且康健。
他环顾四周，原来的衣柜、书桌、靠墙的收纳箱、落地窗帘。一切都是培风横街附8号的样子，是他在成都扎根三年的小窝。
但他很快发现了不对。
窗外街口开了十几年的连锁超市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扇发黑的老式木铺板。路边几棵行道树整体偏移了数米。视线放远，城市尽头原本林立的高楼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层层叠叠、依山而建的古蜀圆顶石砌土屋。
最让人心头不安的是远方的天际线，那里悬浮着一层厚重翻涌的白雾，白雾之后是一座赤色火山，巨大的火山口在虚空中翻涌岩浆，火光映红了整片天幕。
肖泉木然伫立在窗边，望着这片颠覆认知的异象，一个冰冷的真相浮出水面：他被剥离了，从安稳的现代人间坠入了这片时空重叠的夹缝。
他刻意转动脖颈，目光投向对面的街景。天光大亮，街上已有行人，无数人从路灯旁经过，无人驻足。但那尊鎏金纵目人影，依旧静静伫立在路灯下，隔着数十米稳稳锁定他的窗口。
肖泉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心里翻涌着恐慌，但极致的慌乱过后，剩下的是极致的平静与麻木。死过一次，已无畏惧。
他决定出门，去金沙遗址博物馆。那里封存着古蜀的所有痕迹，也许能给他答案。
然而他刚走到一楼客厅，脚步突然顿住了。
客厅角落里，原本放鞋柜的位置，多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大约八十厘米高的彩绘木雕神像，他一眼就认出，跟金沙遗址出土的神像一模一样。肖泉皱起眉头，他确定自己昨天出门前还没有这玩意儿。
他走近，俯身观察。木雕周身上下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鎏金雾气，常人或许看不见，但在他的视野里清晰得夺目。那雾气缓缓流转，带着某种鲜活的生命律动。
最特殊的是木雕原本雕刻双眼的位置，空空荡荡，无纹无迹，却隐隐透出一股绵长的、稳定的气息。
肖泉伸手，指头触碰到木雕表面的那一刻，
“别乱摸。”
一道清晰通透的少女声线毫无征兆地响在他脑海。慵懒，疲惫，还带着恰到好处的起床气息。
肖泉手指僵在半空，身体不免一阵哆嗦。
“谁？”他声音颤栗，目光扫视空荡荡的客厅。
“你面前，木头里。眼睛不好使吗？”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语气里满是不耐烦，“三千年没被人碰过了，一碰就碰个毛手毛脚的。”
肖泉低头，死死盯着那尊木雕。
木雕空洞的眼窝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鎏金微光。
“……你是活的？”他听见自己干涩发哑的嗓音。
“废话。”少女声线哼了一声，随即像想起了什么，语气突然严肃了几分，“等等，你能看见我？你的视野偏移了？坐标掉进夹缝了？”
肖泉怔住两秒，慢慢蹲下身，和木雕平视：“昨晚死的，今天早上醒过来就这样了。”
木雕沉默了片刻，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又一个倒霉蛋。最近掉下来的新人怎么这么多……”
“你是谁？”肖泉问。
“池黎。”少女的声音懒懒散散地自我介绍，“古蜀蚕丛部的在册祭司。说白了，就是被锁在这破木头里站岗三千年的倒霉打工人。无薪加班，全年无休，没人换岗，纯纯的时空囚徒。”
肖泉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千年前的古蜀祭司，被封在一尊破木雕里，出现在他家客厅的角落？
“别愣着了，”池黎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催促，“你既然能看见我，说明你已经彻底偏移了。外面那尊纵目鎏金人你看见了吧？那是你的‘盯梢者’，你走到哪它跟到哪。还有你家二楼尽头那扇门，别告诉我你没注意到那扇门不太对劲。”
肖泉心头一震。二楼尽头那扇常年紧锁的房门，他租住数月，那扇门从未开过，没钥匙孔，没门缝，门板与墙体严丝合缝。他试过用肩膀撞、用电钻钻，纹丝不动。
“那扇门怎么了？”他问。
“那是‘异门’，”池黎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连接夹缝与上古诸天的通道。你之前打不开，是因为你还没觉醒。现在你死过一次，坐标偏移了，再去试试，应该就不一样了。”
肖泉站起身，看了一眼楼梯方向，又低头看着木雕：“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也被困够了。”池黎的声音里带着三千年积攒的怨念，“你有异门之力，能带我脱困。我有溯视之眼，能帮你避坑。合作共赢，互惠互利，这个买卖你做不做？”
肖泉没有立刻回答她。而是谨慎的重新蹲下来，仔细打量着这尊斑驳的木雕。空洞的眼窝深处偶尔闪过一丝微光，像一个被困在方寸之间的灵魂正在隔着千年的时光望着他。
“怎么做？”他问。
木雕震动了一下，池黎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和压抑的欣喜：“你认真的？”
“死过一次的人了，没什么好犹豫的。”肖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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