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斩蹲在矿坑出口的阴影里，用破布缠右臂上那道肉皮翻卷、能看见骨茬的伤口。血浸透三层布还在往外渗。身后二十七个矿奴蜷成一团，断指的人把断指含在嘴里，肩骨塌半边的人用另一只手撑着墙，全瞪着眼睛看他。
矿洞深处传来神卫靴子踩碎石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磨刀。
"三队死了五个。"周莽蹲过来递半块黑馍。林斩没接，周莽自己咬了一口，腮帮子绷出两条青筋，"老九他们被堵在西岔道里，断水两天了。"
林斩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指全是血口子，指甲翻了三块，掌心那枚淡青古纹还在发烫，像有人在他骨头缝里点了一炉暗火。三天前他催动那道纹换来半息压倒神卫的力气，代价是右臂从肘到腕的皮肉炸开，伤口到现在还在烂。
"凭什么……"身后一个矿奴哑着嗓子说，"凭什么我们生下来就要跪着挖石头？"
没人接话。矿洞里有风灌进来，带着三天前林斩亲手拧断那神卫脖子时溅出来的血味——腥而锈，像铁渣子泡在温水里。
林斩站起来，往岔道走。碎石硌脚底，每一步都踩在碎刀片上。周莽跟在他身后三步，这汉子断了两根肋骨，每喘一口气喉咙里都拉出哨音，但扛着一根铁镐，镐尖上还沾着干涸的金色血迹。两人无声穿过主巷，转角横着三具矿奴尸体，胸口血冻成黑痂。周莽停下来把他们拖到墙根摆正。
"记住脸了。"他低声道，"以后立碑。"
林斩没回头。
西岔道尽头堵着七八个人，靠壁喘气。老九躺在最里面，腿被落石砸断了，疼到嘴唇发白，看见林斩过来，一把攥住他手腕。
"别管我……"老九嗓子全哑了，"带能走的往外冲。"
"能走去哪？"林斩掰开他的手，"外面三十个神卫封口，弓弩架了三排，后面是矿底深渊，两条路都死。"
老九咬住牙不说话了。
林斩靠墙坐下。右臂灼痛一路烧到肩膀，古纹像活物在皮下蠕动。他闭眼，在脑子里过地形：主巷三分叉，西道死路，东道落石封死，只有中道——中道两壁嵌十二盏神纹灯，亮如白昼。
他睁眼："灯。"
"什么？"周莽凑过来。
"十二盏灯靠一颗神纹核心供能，"林斩指尖在石地上画，"核心安在东头那块凸岩后面，我见过神卫往里头填料。"
周莽眼神亮了一瞬又沉下去："到凸岩要穿过三十步灯阵暴露在明处，等于活靶子。"
"所以不能多。"林斩抬头看老九，"我背你过去。我灭了灯，周莽带人往东口冲。"
"不行！"老九厉声，"你三天前才爆过一次，右臂已经废了——"
"不去送死就全死。"林斩站起来，右臂垂着不动，左手解腰上那把从神卫尸体扒来的短刀，"周莽，六个数之后冲。一个都别少。"
周莽盯着他看了两息。两人从进矿坑第一天认识，没说过几句热乎话，但这会儿这糙汉眼眶通红，喉结上下滚了一遭，点头："六个数。你活着出来。"
"嗯。"
林斩弯腰背起老九。一百四十多斤的汉子压在背上，断腿垂着一晃一晃，疼得老九浑身打颤，但一声不吭。林斩往外走，每一步踩实，右臂的伤口在他摆臂时扯开一道血线，血珠一颗一颗砸在碎石上。
他走出阴影的瞬间，第一盏神纹灯的光直射过来，把整条中道照得惨白。远处神卫哨声几乎同时响起，神族话喊了几句，他没听懂，但弓弦绷紧的声音听懂了。
第一支弩箭贴着他耳根飞过去，钉在身后岩壁上。他没躲。数步子。七步。九步。十二步。第二支箭射穿左腿小腿肚子。他踉了一下，膝盖磕在碎石上，老九在他背上闷哼了一声。他没停，撑着地站起来继续数。
十五步。神卫在喊"射腿"，弓弦再响，三支并排过来。一支削掉他半块左耳，一支划过腰侧，最后一支钉进肩胛骨。他整个人被射得歪了一步，但右肩抵着墙硬撑住了。
二十步。老九在他背上开始哭了，没有声音，就是脖子埋在他肩窝里，一耸一耸地喘，滚烫的泪水灌进他后颈伤口里，和血混在一起往下淌。
二十四步。凸岩就在五步外。六步外并排站着三个神卫，弓已拉满，中间那个神卫抖开一柄短矛，矛尖刻着神纹，一刺出来带着嗡鸣。
"趴下！"林斩吼。
他没听见老九趴没趴下。因为他吼出来的同一瞬就彻底放开右臂里那道古纹。三天来他死忍的那股力量像炸了一座活火山，从掌心一路烧穿肘、肩、脖颈，直冲头顶。整条右臂皮肉在一息之内全部爆裂，血沫溅上洞顶，但骨头还在，指关节还在，掌心那枚淡青古纹骤然亮起刺目青光。
他抬手抓住了那柄短矛的矛尖。
凡人血肉接触神纹的瞬间，林斩全身骨头同时响了一声。那个持矛的神卫惨叫起来——矛尖上的神纹像烧红的铁浸进冰水一样急速崩碎，金色反噬裂纹一路窜上那神卫的右臂，把他手臂上的天赋神纹活活炸成一团血雾。
林斩左手同时摸出短刀，一刀钉进岩缝里的神纹核心。
刀尖没入三尺。金光炸开。十二盏神纹灯齐齐熄灭。
黑暗中，周莽的脚步声像野**踩过碎石道，身后跟着十几道粗喘。矿奴们在黑暗里挥舞铁镐，一镐夯碎一个神卫的头。周莽的镐尖砸进最后一名神卫的胸口，把人钉在墙上，回头吼："林斩！"
没人应。
矿坑最深处，林斩跪在彻底暗下来的岩道里。右臂从指尖到肩膀没有一块好皮，全部炸烂，露出来的筋像煮过的白面条一样垂着晃。左腿中箭贯穿，后背肩胛骨上还插着没拔的弩箭头，断尾顶在石壁上，每呼吸一下箭杆就磨一下骨头。但他背上还驮着老九，两个人跪成一堆。
"你……"老九嗓子哑得说不下去，"你眼睛……"
林斩抬手摸脸，摸到一脸血，摸不到眼睛在哪。刚才他睁眼接了那一矛，神纹反噬爆出的金光烧了他整个面门。眼皮合不上，眼前只剩黑。
他躺平了。后脑勺磕在碎石上，疼得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喘。右臂伤口还在往外淌东西，分不清血还是烂肉。古纹在他掌心彻底暗淡下去，只留一丝余温。
周莽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林斩！林斩——"
脚步声在距离三步的地方猛地停住。然后那汉子的呼吸全乱了，像喉咙里堵了一整条石缝。
"别慌。"林斩用自己都认不出的气音说，"跑出去没有？"
"十……十七个。"周莽蹲下来，摸到他的脸，碰到他还睁着却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珠时手猛地一缩，嗓子里哽了一声又压下去，"加上你和老九，十九个。全活着。"
林斩咧了咧嘴。嘴角在刚才摔下去时磕烂了，一笑就撕开血口子。
"数够数就行。"
周莽没回话。他脱了自己的外衫撕成布条，一块一块往林斩右臂上缠。缠到第三圈缠不动了——底下烂得太厉害，布条一碰全湿透。周莽停了手，把额头抵在林斩肩膀上，整个人弓着脊背，肩膀在抖。
林斩听见他喉咙里挤出三个字，含混到几乎听不清。
"记住了。"
林斩闭不上眼睛。他凭感觉朝上方伸左手，竖起大拇指。然后手垂下去砸在碎石上，不动了。
那天晚上风灌进矿坑东口，吹翻满地神卫尸体上的金色血迹。十九个矿奴背靠背挤成一团，用体温替中间昏迷的两个人挡风。老九断腿的疼让他半昏迷里一直抽筋，周莽就按着他的腿，按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远处山谷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整座山从内部鼓了一下。
周莽抬起头。
东面山脊线上，一面黑色镶金边的三角旗从岩石缝里插了出来。然后是第二面、第三面。旗帜沿着山脊线一字排开，每一面旗杆上都缠着新鲜的金色神纹布条，在山风里鼓荡作响。旗阵中央，一柄三丈高的神纹战戟立在山巅，戟尖朝下，指向矿坑。
"神族天骄……"人群里有人低声说，"他们在立旗圈地。"
周莽攥着铁镐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低头看怀里林斩那张血糊糊的脸，这人的右臂还烂着，眼睛还闭不上，但就这么躺在碎石堆里，呼吸一下一下，没断。
掌心里那枚暗淡了一夜的古纹突然跳了一下。
火很小，小得像风里最后一点余烬，但它跳了两跳。没灭。
周莽盯着那点火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林斩背起来，头也不回地对剩下十七个人说："走。东面深谷有猎户密道。神族能围一座矿坑，围不了一整座山。"
老九在背后嘶声喊："林斩伤成这样——"
"死不了。"周莽背人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刚才废了一个神族天骄的右臂神纹，但你们听好——他为什么废的是右臂？因为神族惯用右手握矛。他瞎了眼睛还看了一眼出手位置。"
人群里没有人说话。
风从东山口灌进来，吹得周莽后背那件血淋淋的破衫猎猎作响。他背着林斩往前走了三步，肩上的人忽然动了一下手指。
林斩在昏迷里翻了一下手腕。掌心那点余烬般跳动的古纹火苗朝上一扬，像在指什么方向。
周莽顺着那方向看过去，东山脊线上立着的那柄三丈战戟泛着金光。隔着半座山，隔着满地碎石和十九个苟活凡人的喘息。
"记下了。"周莽低声道。
十九个人互相搀扶着，跟在那道佝偻而稳如铁壁的背影后面，往东山深处走去。
而他们身后，矿坑口那十二盏碎裂的神纹灯残骸里，最后一缕青火在黎明前的寒风中闪了一闪，照出一行歪歪扭扭刻在岩壁上的字，不知道是哪个矿奴在临死前用指甲抠出来的——
"凡骨不绝，青火不灭。"
风过，字上的灰扑簌簌落了一层，那一点青火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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