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跳了两下,灭了。
边关的夜风从墙缝灌进来,把最后那点暖意也卷走了。矿棚里黑了一阵,有人重新划了根火柴,把油灯点起来。火苗细得像根针,颤颤巍巍地立在灯芯上,照着十几张灰扑扑的脸。
林斩靠着墙,后脑勺抵着粗粝的木板。他闭着眼,右手搁在膝盖上。掌心那枚古纹还在——黑色纹路从虎口一直蔓延到中指指根,像一根烧焦的藤蔓趴在皮肤底下。纹路边缘微微发烫,不烈,像有人拿温热的铁片贴在他手上。
他刚才把小乞从石堆底下拖出来的时候,这枚纹路烫了一下。他当时没来得及看,现在低头翻过手掌,借着油灯光细看——纹路比两天前粗了一圈,也更深了。
"别摸了,越摸越亮。"苏小乞靠着对面的柱子,嘴角还挂着干了的血痂,但声音稳下来了,"那玩意儿在吸你气血,你感觉不到?"
林斩没答话,把右手重新搁回膝盖上。他感觉到了。每次纹路发烫,他右手小臂就酸一阵,像被抽走了什么东西,不疼,但空。
"先别管纹路了。"周莽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刚才那队神卫搜完矿洞,撤了没有?"
"撤了。"蹲在门口的瘦子说,"走之前放了两箭,射死矿道口两个人。没进来搜。"
屋里安静了几秒。有人低声骂了一句,被旁边的人拿胳膊肘顶了一下,闭嘴了。
"活着的还有几个?"林斩问。
瘦子扭头数了数:"算咱们三个,十一个。"
十一个。三天前这个矿棚里挤了三十多号人。一次矿塌,一次搜捕,一次封洞口,走了三分之二。剩下的十一个人里,还有两个躺着起不来。一个腿折了,一个胸口被碎石砸进去一个坑,躺在那喘气,声音像破风箱。
林斩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扔给周莽,另一半塞进自己嘴里。饼干得像石头,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明天得想办法弄药。"周莽咬了一口饼,腮帮子鼓着,"老四那胸口不处理,扛不过三天。"
"上哪弄?"蹲门口的瘦子回头,"神卫封了四个矿口,留一个口子每天放一队人出去挖石头,谁都不许多走一步。药铺在边关镇上,过去得过大路,大路上全是神卫的哨。"
周莽不说话了,低头啃饼。饼渣掉在膝盖上,他拿手指头捻起来塞回嘴里。
林斩把饼咽完,拍了拍手上的渣。他把右手伸到油灯旁边,让火光照着掌心的古纹。纹路在灯光里微微蠕动了一下——不是错觉,纹路确实在动。像烧过的纸灰里还有一粒火星,一点点往前爬。
苏小乞挪过来,蹲在他旁边。她看了那纹路一会儿,伸手按了一下林斩的手腕。指尖碰到他皮肤的时候,她缩了一下手。
"烫的。"
"嗯。"
"以前就烫?"
"没有。今天开始烫的。"
苏小乞盯着那纹路看了很久。火光映在她眼睛里,她嘴唇上那道干裂的口子还没长好,说话的时候会渗一点血,她拿舌头舔掉。
"这东西……"她压低了声音,"是不是和那天矿塌的时候你看见的东西有关?"
林斩没答话。他记得矿塌那天——碎石从头顶砸下来,他以为要死了,然后古纹烫了,眼前黑了一下,再睁开的时候,碎石停在了半空。停了大概两个呼吸,然后落下来,在地上堆成一座坟。
他当时没跟任何人说。苏小乞也没问,但她一直看着他的右手。
"有关。"林斩说。
他看了一眼屋角躺着的老四。那人的呼吸声越来越轻,胸口那个坑在衣服下面一起一伏,每次吸气都要用力。
"明天早上,我去镇上。"
"你疯了?"周莽饼也不嚼了,"大路封着——"
"我从塌方那侧翻过去。"林斩说,"山体有一截裂口,能钻出去,绕到镇子后面。"
"那得爬两百丈。"
"嗯。"
周莽瞪着他看了好几秒,把剩下的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我跟你去。"
"你留下。"林斩说,"老四撑不住了,得有人看着他。万一晚上神卫再来搜,你得带着人撤。"
周莽拳头攥了一下,又松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胳膊上那条还没结痂的口子,没再说话。
后半夜,矿棚里的人都睡了。有人在梦里哼哼,被旁边的人拍了两下又安静了。林斩没睡。他坐在门口,背靠着门板,右手掌心搁在膝盖上。古纹还在发烫,热度比傍晚时降了一些,但没彻底凉下去。
他低着头看着那纹路。在黑暗里,纹路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黑光,像炭烧到最后一截时的那种暗红。
不知道什么时候,苏小乞无声无息地坐到了他旁边。她身上裹着一件破棉袄,领口翻起来遮着半边脸,只露一双眼睛。
"睡不着?"她问。
"不困。"
她也没说别的,就那么坐着。风从门缝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把棉袄裹紧了一点。
"你手上的东西,"过了很久,她说,"以前有没有人有过?"
"不知道。"
"你爹有没有?"
林斩的手指动了一下。他没有转头,也没有回答。苏小乞也没再问。两个人肩并着肩坐在门板后面,听着屋里的鼾声和外面偶尔刮过的风声。
过了很久,苏小乞说:"明天你要是没回来,我带他们从东边那条水渠钻出去。水渠通到下游,走一天能到矿场外面的村子。"
林斩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火光已经灭了,月光从门缝漏进来,照在她半边脸上。她没看他,看着门缝外面那条黑沉沉的矿道。
"你会回来的吧?"
"会。"
"说好了。"她说,"你死了我没人算账。"
林斩的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他把右手从膝盖上拿起来,借着月光看了一眼掌心。古纹在黑暗里微微亮了一下,像眨了一下眼。
然后他站起来,把破棉袄裹紧,推开门缝,侧身钻了出去。
矿道里冷得像冰窖。他沿着石壁往前走,脚下踩着小碎石,每走一步都响一声。走了大概五十丈,矿道拐弯的地方塌了一大片——碎石堆从洞顶一直堆到膝盖高。他爬上石堆,贴着洞顶的裂缝往前挤。
裂缝最窄的地方只有两尺宽。他侧着身子,肩膀擦着石壁,一寸一寸往里蹭。石壁上的尖棱刮破了棉袄,刮进肉里,他吸了一口气,没停。
挤过那段窄缝之后,眼前豁开一截——山体裂开了一道口子,外面是灰蒙蒙的天,还没亮透,但能看见轮廓了。
他站在裂口边缘,往下看了一眼。两百丈。碎石坡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谷底,坡度陡得几乎站不住人。他蹲下去,右手撑了一下地面,掌心的古纹贴上石面的时候,石头表面那一层薄霜"刺啦"一声化了。
林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那一圈黑色的纹路,正中央浮出了一道极浅极浅的灰线。像一道伤口,又没有流血。
他攥了攥拳头,那灰线没消失。他把手缩回袖子里,侧过身,踩着碎石坡往下滑。
碎石在脚下滚,他控制着速度,左手扒着石壁上的凸起,右手护在身前。滑了大概一半的时候,脚下的石头突然一松,他整个人往下坠了两尺,膝盖磕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疼得他眼前一黑。
他闷哼了一声,右手下意识往石壁上一按——掌心贴上石面的瞬间,古纹猛地烫了一下。那烫意顺着掌心的纹路窜进手腕,窜进小臂,像一根烧红的铁丝从骨头中间穿过去。
他手臂一抖,但没有松手。脚蹬住了下面一块凸出的石头,稳住了。
他停在半空中喘了两口气。膝盖疼得发麻,右臂从手腕到肘弯那段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流。他低头看了看右手——那道灰线从掌心蔓延出来,顺着食指指根往上爬了一寸。
又长了。
他把牙咬紧,继续往下滑。
太阳从东边山头露出半张脸的时候,他站在了谷底。裤腿刮破了三道口子,左膝那块皮肉全翻了,血顺着裤管往下淌,在脚边积了一小摊。他把棉袄下摆撕下来一条,缠在膝盖上勒紧。布条缠了三圈,血止得慢,但不滴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边关镇的轮廓,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镇子还没醒。大路上的哨卡空着,神卫换防的时辰还没到。他贴着墙根绕到镇子后面,翻过一道矮墙,落在一条窄巷里。巷子尽头是一家药铺,门板还上着,帘子垂着,里头灯没亮。
他走过去,抬手敲了三下。没人应。又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个老人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谁?"
"买药。"
"太早了,等天亮再来。"
"等不了了。"林斩说,"有人胸口碎了,扛不到中午。"
帘子后面安静了几秒。然后门板卸下来一块,露出半张苍老的脸。老人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膝盖上缠着的布条上,又落在他袖口下面露出的一截右手手腕——古纹的黑光在晨光里若隐若现,像一块烧到一半的炭。
老人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手上那东西……"他压着声音说,"谁给你的?"
林斩没有回答。他把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掌心摊开。古纹在日光下安静地浮在皮肉里,那道灰线已经从食指根爬到了中指根。
老人盯着那纹路看了很久。然后他侧开身子,把门板推开了。
"进来说。"
林斩侧身跨过门槛。药铺里弥漫着一股草药的苦味,混着陈年木料的气味。老人走到柜台后面,从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捆晒干的草药。
"那个胸口碎了的,得用这个。"老人把其中一捆抽出来,放在柜面上,"三碗水熬成一碗,灌下去。三个时辰不退烧,就没办法了。"
林斩伸手拿药。老人的手指按在布包上,没松开。
"你手上的东西,是上古伐天兵主的残纹。"老人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千年了,我以为这种纹已经没人能承载了。"
"承载?"
"这纹路会吃人。"老人说,"每一次你用它,它就在你身上多扎根一寸。根越深,它给你越多——但最后,你整个人都是它的。你挡不住它反噬,它就拆了你,再找下一个。"
林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灰线已经爬到中指根了,像一条极细的血管从皮肤底下鼓出来。
"怎么挡?"
老人沉默了很久。他把按在布包上的手收回去,从柜台底下又摸出一卷羊皮纸,摊开在桌面上。纸上画着一道纹路——和他手上的一模一样,但纹路的走向是反的。
"找这个人。"老人说,"千年前,画下这道纹的人。他留下了反纹,能锁住正纹的反噬。但反纹不在我这。在万钧山,伐天遗址。"
林斩把那卷羊皮纸收进怀里。布包装进怀里。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搁在柜台上。
老人没看那块银子。
"你自己就是个活祭。"他说,"你拿了反纹,他就能找到你。你想清楚。"
林斩把袖口拉下来,遮住手腕上那一道已经爬到中指根的灰线。
"想清楚了。"
他推门出去。日光落在镇子里,照得青石板路发白。他顺着原路翻出矮墙,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矿洞裂口的碎石坡上,苏小乞蹲在最上面那道窄缝边上,胳膊肘撑着膝盖,看着他一步一步从坡底爬上来。等他爬到面前,她伸手拉了他一把。她碰到他手腕的时候,她顿了一下。
"你手上的线——"
"上去了再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钻进裂缝,挤过窄道,回到矿棚。周莽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看见他回来了,眉头松了一下。他看了看林斩的膝盖,又看了看他揣在怀里的布包,什么都没问。
林斩走进屋,蹲到老四旁边,把布包打开。草药的味道在屋里散开。他把药递给旁边的人,低声说了怎么熬。
然后他坐回墙角,把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摊在膝盖上。掌心的古纹在昏暗中安静地亮着,那道灰线已经爬到中指根了。纹路的边缘还在蠕动,像一根藤蔓在找下一个落脚的地方。
苏小乞蹲在他旁边,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递给他。他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
"明天去万钧山。"他说。
苏小乞嘴里含着饼,腮帮子鼓着,没嚼。她看着他,等他把后半句说完。
"山里有东西,能救我们。也能杀我。"
苏小乞嚼了几口,咽下去。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右手手腕。指腹贴在那道灰线的边缘,感觉到掌心传来一阵极轻的、像心跳一样的跳动。
"走吧。"她说,"我跟着。"
矿棚外面,风又刮起来了。日光从门缝照进来一斜条,落在她手背上,落在古纹边缘那道灰线上面。
灰线停了一瞬,又长了一分。
第八章完
下章预告
第二天天没亮,林斩和苏小乞从矿洞东边的水渠钻了出去。
水渠里积水齐腰深,冷得刺骨。林斩把右手举过头顶,不让水碰到掌心的古纹。苏小乞跟在他后面,不出声,连呼吸都压得很低。
走了半天的水路,爬出来的时候,眼前是一片望不到边的荒原。远方地平线上隆起一道黑沉沉的山脊——万钧山。
苏小乞看着他右手掌心的纹路,那道灰线已经爬到了无名指根。
"还多远?"
"三天。"林斩说,"三天之后,要不我们拿到反纹,要不我死半路上。"
苏小乞把棉袄脱下来拧干了水,重新披上。"死不了。"
"你凭什么说?"
她没看他,把湿头发从脸上拨开:"我算过。"
林斩看着她的侧脸,没说话。两个人往荒原深处走去。
身后,矿洞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塌了,又像什么东西从地底下顶了出来。
苏小乞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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