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渠的水冷得刺骨。积水齐腰深，浑浊泛黄，像泡了太久的泥汤。林斩把右手举过头顶，古纹贴着洞顶石壁不让水碰到。左手扒着石缝，一步一探。苏小乞跟在他身后，水没到胸口，咬着一截布条不出声。
走了一个时辰，洞口露出来。风贴着地面刮进来，吹在湿透的身上刺骨地冷。林斩爬出来，蹲下解开膝盖上泡得发白的布条，重新缠了一道。伤口边缘肿了一圈。苏小乞蹲旁边拧棉袄，头发贴着脸颊滴水，没理，就看他缠膝盖。
"三天。"林斩说。苏小乞抬下巴让他继续。"反纹在万钧山里面。走过去三天。中间没村落，没歇脚的地方。饼还有两块。"
苏小乞没说话，站起来裹上湿棉袄，摸了一下内袋里那两块干饼，还在。"走。"
往荒原深处走。脚下硬土碎石，风从正面顶着，太阳没出来，地平线上一层灰蓝色冷光。走了一个时辰，林斩停下看右手——灰线已爬到无名指根，纹路比昨天粗了一圈。他拉下袖口继续走。
"一直在长？"苏小乞问。"从醒来到现在长了三回。""什么感觉？""像有人在皮肤底下用手指头划。"她没再问。
中午，太阳升到头顶，荒原反光白花花刺眼。两人找块大石头蹲背阴面歇脚。苏小乞掰了一半饼递给林斩，他啃一口嚼十几下咽了。"周莽没说啥？""没问。""他那人不说比说的多。你走了他蹲门口叼了会儿烟，没火。后来才进屋。"林斩没接话，低头看右手——灰线发白，像细丝线埋在皮肉里。他拿左手指尖按了一下，皮肉底下有层硬结。
"你爸那会儿也长过这种东西？"苏小乞问。林斩手指停了，慢慢拉下袖口。"没有。""你怎么知道？""他死的时候右手掌心是空的。"苏小乞没再问。
歇了一刻钟，继续走。太阳偏西时，远处地平线上那道黑脊从细线变成一堵墙，横亘在荒原尽头，山体和地面几乎没有过渡。"那山怎么不长树？""千年以前烧过。烧了十天十夜。土到现在长不出东西。"林斩看了山一眼，没回答谁烧的。
天黑，风刮在脸上像砂纸。两人找处背风矮石坡靠着坐下。苏小乞缩成一团，下巴搁膝盖上，看着黑沉沉的山影。"里面有什么？""反纹。""除了反纹呢？"林斩沉默了一会儿。"古纹里有碎的记忆。我看见一面墙，字是反刻的。墙前面站了一个人，背对我，穿灰衣服。"苏小乞手指动了一下，没转头。"你之前见过灰衣服的人？"林斩没接话。风从两人中间吹过去。
过了很久，苏小乞说先睡，林斩说睡不着。她侧头看了他一眼——光线暗，只看见他右手搁膝盖上的轮廓，袖口下面灰线爬过了无名指根，往小指根探了一截。她看见了，没问。把棉袄领子竖起来脸埋进去，很快呼吸均匀了。林斩靠着石壁睁着眼，古纹温度不高不低，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天快亮时他闭了一下眼。古纹极其轻微地搏动了一下，像试探。他睁开眼，天边一层青白色。苏小乞醒了，正往怀里掖干饼。"走了。"林斩站起来，膝盖僵了一下，揉了揉，两个人继续走。
越靠近万钧山石头越大——石子到石块再到半人高的石堆。脚踝扭了两次，林斩靠巨石歇了一会儿，苏小乞站旁边看他右脚鞋底那道快崩开的缝。"到山脚还要多久？""中午之前。"林斩蹲下去右手撑石头，掌心贴上石面的瞬间古纹猛地烫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整条右臂一颤手弹开。苏小乞上前按住他肩膀。"手。"
林斩翻过右手——古纹在掌心剧烈搏动，灰线从无名指根往小指根一寸一寸肉眼可见地爬。苏小乞蹲下双手攥住他手腕，拇指按在古纹两侧，手掌冰凉压着他发烫的手腕。古纹搏动三下慢慢慢下来。她没松手，一直按到彻底安静。"山里有东西在叫它。"
林斩把右手从她手里抽出来裹进袖口。"一会要是再发烫，你拉我手腕，别让我松手。"苏小乞没问，攥了攥自己的手跟他走。
中午之前，两个人站在万钧山脚下。焦黑色的山体散着碎渣石片，踩上去咔嚓响。正面一道裂缝从半山腰裂到地面，最宽处能容一个人侧身。林斩往里看了一眼，黑的，看不透。"你站我后面，我进去。"苏小乞没动。"里面反纹长在石头上？""不知道。""你说不知道的时候一般知道。"林斩回头看她，嘴唇干裂眼睛底下青黑一片。"我怕里面有东西。"苏小乞退了半步给他让路。"有东西你就叫我。"
林斩侧身挤进裂缝。石壁蹭着肩膀后背。走了二十步，面前只剩半尺宽的缝隙。他把右手伸进去——掌心贴石缝内壁的瞬间古纹骤然发烫，烫得闷哼了一声。他没有缩手。古纹剧烈跳动，石缝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振动，像一面巨大的鼓被敲了一下。灰线从小指根往手腕方向爬了一寸。
苏小乞站外面看不见，但攥紧了石壁边缘，指节发白。林斩的声音从里面闷闷传出来："我摸到了。""摸到什么了？""反纹。山体里面一整面墙，和老人给的羊皮纸上一模一样。"苏小乞手松了一下又攥紧。"能拿到吗？"
林斩的右手卡在石缝里，掌心紧贴石壁。古纹和反纹之间有一道细微的引力拉扯，像磁铁隔着薄纸吸在一起。灰线已经爬到手腕。古纹正中心开始旋转——顺时针极慢。石壁上的反纹逆时针也在转，像一口钟的两个齿轮。
"能。"他说。但手没有往回缩。他感觉到石壁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靠近——极轻极慢地走过来。不是风，不是水。是脚步声。
石缝深处又传来一声低沉的振动，比刚才更近。林斩右手肘弯开始发抖，灰线从小臂蔓延过来缠绕他的胳膊，但手没从石壁上松开——反纹的吸力压过了烫。裂缝外面的光被什么挡了一下。苏小乞转头——没有人，但日光暗了一瞬。她再转回来的时候，石缝深处有人影站在林斩身后不到一丈的距离。灰衣服。背对着她。看不清脸。站在反纹墙前面像站了很久。
林斩没有回头。他感觉到身后的温度变低了。"你别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苏小乞站在裂缝外，一只手还攥着石壁边缘。她看见那个人影了。灰色的衣服。背对。站在林斩身后。像等了他很久。她张了张嘴，没有喊出声。
第九章完
下章预告
灰衣人站在林斩身后一步之遥。林斩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没有热气的呼吸，冷风一样拂过后颈的碎发。右手还被反纹墙吸着，抽不出来。
"凡气血体。"灰衣人的声音像两块石头互相磨，"千年了。第一个走到这面墙前的人。"
林斩没动。灰线已爬到小臂。反纹墙在转。"你认识我。"不是问句。灰衣人沉默了很久。"认识。你不认识你自己。"
苏小乞看着灰衣人抬起手——那只手穿过了林斩的身体，像影子穿过影子，按在反纹墙上，和林斩的掌心隔着半寸石壁。两面纹同时停了，像齿轮卡死。灰衣人的另一只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掌心朝上，有一枚纹路，和林斩手上的一模一样。
"你该醒了。"他说。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