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是从后院井口冒出来的。
清心诊所本就破旧，后院更是荒得不像样。
一口老井。
两棵歪脖子树。
几排没人打理的药田。
还有半堵塌了的院墙。
平日里风一吹，杂草乱晃，最多显得寒酸。
可此刻，后院却像突然被什么东西罩住了。
阳光还在。
但光照不进去。
井口上方浮着一层淡淡黑雾，像烧焦的纸灰，一缕一缕往外爬。
阿桃抱着白团子缩在门边，小脸发白。
“顾、顾大夫。”
“这也是病人吗？”
顾言看了一眼后院。
又看了一眼系统疯狂闪烁的红色警告。
沉默片刻。
“如果它肯挂号，也不是不能谈。”
阿桃：“……”
沈照雪已经拔剑。
雪白长剑出鞘的一瞬间，整个后院温度骤降。
她站在顾言身前，白衣无风自动，眼神冷得像寒潭。
“让开。”
顾言问：“你要干什么？”
“斩了它。”
“你知道它是什么？”
“不知道。”
“那你斩什么？”
沈照雪冷冷道：“先斩了再说。”
顾言叹气。
修仙界的人处理心理问题，果然都很直接。
焦虑，砍。
心魔，砍。
前任，估计也想砍。
他伸手按住沈照雪的剑鞘。
沈照雪眉眼一寒。
“松手。”
顾言看着她。
“你现在情绪不稳，一旦动手，很容易被它牵着走。”
“它既然能追到这里，就说明它和你的梦有关。”
“你贸然出剑，不是在斩它。”
“是在顺着它给你的路走。”
沈照雪握剑的手微微一顿。
就在这时，井口里的黑雾忽然翻涌起来。
一道声音从井底传出。
很轻。
很熟悉。
“照雪。”
“别回头。”
沈照雪整个人瞬间僵住。
那声音一出现，她脸上的血色几乎消失干净。
顾言立刻看向她。
“这是陆停舟的声音？”
沈照雪没有回答。
但她骤然收紧的指节，已经说明了一切。
井口里的声音再次响起。
“照雪。”
“是你杀了我。”
黑雾缓缓凝聚。
井边浮现出一道模糊人影。
青衫。
书生打扮。
身形清瘦。
脸看不清，却能隐约看见胸口一道血色剑痕。
沈照雪呼吸一乱，手中剑意瞬间暴涨。
阿桃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白团子却猛地炸毛，冲着那道黑影龇牙。
顾言盯着黑影，眼前系统文字弹出。
【异常心魔投影】
【来源：沈照雪创伤记忆与外源污染混合形成】
【特点：模拟目标内心最脆弱对象，诱发自责、自毁、攻击冲动】
【建议：不要直接相信其语言内容】
顾言心里一沉。
果然。
它不是陆停舟。
只是披着陆停舟影子的东西。
那黑影抬起头，虽然没有清晰五官，却像是在注视沈照雪。
“为什么不回头？”
“你不敢看我吗？”
“你怕看见我死在你剑下？”
沈照雪眼底开始泛红。
剑锋微微颤动。
顾言立刻低声道：
“沈照雪，看着我。”
沈照雪没有反应。
她死死盯着那道黑影，像是整个人又被拖回了梦里。
黑影继续往前走。
一步。
两步。
每走一步，井口黑雾就浓一分。
“照雪。”
“你不是说要斩断情念吗？”
“那你为什么还记得我？”
“你为什么还活着？”
最后一句落下时，沈照雪周身剑气骤然失控，后院地面瞬间裂开数道剑痕。
阿桃惊叫一声。
“顾大夫！”
顾言一把抓住沈照雪的手腕。
冰凉。
冷得像握住了一块雪。
沈照雪猛地回头，眼神凌厉得几乎不像人。
“松开。”
顾言没有松。
“沈照雪，它在激你。”
“它想让你出剑。”
“你现在一旦出剑，就等于承认它说的是真的。”
沈照雪声音发哑。
“可它说的未必是假的。”
顾言盯着她。
“那也未必是真的。”
沈照雪眼神一颤。
顾言继续道：
“你亲眼看见陆停舟死了？”
“看见了。”
“你亲眼看见自己杀了他？”
沈照雪顿住。
顾言一字一句问：
“你看到的是尸体、剑伤和一把像你的剑。”
“但你没有看到自己杀人。”
沈照雪唇色发白。
黑影忽然发出一声低笑。
那笑声很轻，却阴冷得让人后背发麻。
“她当然看见了。”
“她只是不敢想起来。”
“照雪，你忘了吗？”
“那一剑，是你亲手刺下去的。”
沈照雪身体一颤。
顾言立刻提高声音。
“闭嘴。”
阿桃猛地看向他。
顾大夫居然在凶心魔？
黑影也像是被这两个字打断了，缓缓转向顾言。
“你是谁？”
顾言看着它。
“我是她的大夫。”
黑影似乎愣了一下。
顾言接着道：
“也是这家诊所的债务负责人。”
阿桃：“……”
这种时候能不能不要提债？
黑影的声音变得阴冷。
“她有罪。”
“她不该活。”
顾言点点头。
“这就是你只会说的两句话？”
黑影一顿。
顾言继续道：
“你从出现开始，一直在重复诱导她自责、自毁、拔剑。”
“没有新证据，没有新细节，只会翻来覆去说她该死。”
“像你这种东西，在我们那边不叫真相。”
“叫创伤复读机。”
黑影：“……”
阿桃睁大眼睛。
顾大夫骂得好怪。
但好像很有道理。
顾言往前一步，挡在沈照雪身前。
“你说她杀了陆停舟。”
“证据呢？”
黑影沉默片刻。
“剑。”
顾言问：“什么剑？”
“她的剑。”
“那你能说出剑身几寸，剑纹几道，伤口方向如何，刺入角度多少吗？”
黑影不说话了。
顾言冷笑。
“说不出来？”
“那你凭什么说是她？”
黑影周围黑雾剧烈翻滚，声音陡然尖锐起来。
“她心里有罪！”
“她自己也觉得是她！”
“她若无罪，为何夜夜梦魇？”
顾言回头看了一眼沈照雪。
她脸色苍白，眼神却不再像刚才那样彻底失焦。
很好。
能听见。
顾言重新看向黑影。
“一个人觉得自己有罪，不代表她真的有罪。”
“有时候，那只是因为她太痛了，痛到必须找一个理由惩罚自己。”
“你拿她的痛当证据。”
“这叫碰瓷。”
黑影终于被激怒。
井口黑雾轰然暴涨，一张模糊的人脸在雾中扭曲成形。
“你找死！”
黑气猛地扑向顾言。
沈照雪眼神一变，下意识要出剑。
顾言却比她更快。
他一把抄起桌上的病历本，挡在胸前。
“系统！”
【初级情绪疏导术启动。】
【清心诊所基础结界启动。】
嗡——
原本破旧的诊所忽然亮起一层淡淡青光。
那本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病历本，也在顾言手里浮现出一圈柔和光晕。
黑气撞上来的瞬间，像是撞进了一池温水。
没有爆炸。
没有剑气纵横。
只有一阵极其诡异的安静。
黑影的动作竟慢了下来。
顾言抓住机会，转头对沈照雪说道：
“现在，跟着我说。”
沈照雪皱眉。
“说什么？”
“第一句。”
顾言盯着她的眼睛，语速很慢。
“我看见的，不等于真相。”
沈照雪怔住。
顾言又重复一遍。
“我看见的，不等于真相。”
沈照雪看着他。
她明明觉得这句话很荒唐。
她是剑修。
她信剑，信眼，信自己亲历的一切。
可此刻，那个披着陆停舟影子的东西就在前方不断扭曲，脑海里的梦境与现实交叠，几乎把她整个人撕裂。
她忽然意识到。
或许顾言是对的。
她看见的，真的未必就是全部真相。
良久，沈照雪终于低声开口：
“我看见的……不等于真相。”
话音落下的瞬间，黑影明显一震。
顾言立刻道：
“第二句。”
“我痛苦，不代表我有罪。”
沈照雪呼吸一滞。
这句话比刚才更难。
她指尖轻轻发抖。
那黑影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声音忽然变得尖锐疯狂。
“你有罪！”
“是你杀了他！”
“你若无情，为何记得？”
“你若有情，为何不救他？”
沈照雪脸色一点点苍白。
顾言声音压过黑影。
“看着我。”
“不要听它。”
“说出来。”
“我痛苦，不代表我有罪。”
沈照雪眼眶微红。
她像是在和某种根深蒂固的东西抗衡。
片刻后，她终于咬着牙，一字一顿道：
“我痛苦。”
“不代表我有罪。”
轰！
黑影周围的雾气瞬间被撕开一片。
白团子“咪呜”一声，猛地扑上去，一爪子拍在黑雾上。
那团黑雾竟被它拍得散开不少。
阿桃震惊。
“白团子这么厉害？”
白团子落地后，骄傲地甩了甩尾巴。
结果下一秒就因为用力过猛，自己打了个喷嚏。
顾言顾不上它，继续对沈照雪道：
“第三句。”
“我可以查清真相，不必用死来赎罪。”
沈照雪猛地抬头。
这一句，像一把刀，直接切开了她过去一年里所有自毁的念头。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修无情道。
其实她是在等一个判决。
如果真是她杀了陆停舟，那她就该死。
如果不是，她也找不到证据。
所以她不查了。
不问了。
不解释了。
只是把自己关进寒潭，把所有痛苦都压进剑里。
直到压不住。
直到快要疯。
顾言看着她，声音低而稳：
“沈照雪。”
“你不能因为一个还没查清的梦，就判自己死罪。”
沈照雪眼睫一颤。
黑影疯狂扭动，声音变得混乱而刺耳。
“不许查！”
“别回头！”
“别回头！”
“你不能回头！”
顾言眼神一凝。
它急了。
越急，越说明这句话有问题。
“沈照雪。”
顾言沉声道：
“说。”
“我可以查清真相。”
沈照雪握紧剑柄。
周身原本混乱的剑意，竟一点点稳定下来。
她抬头看向那道黑影，眼底的痛苦仍在，却不再完全被痛苦吞没。
“我可以查清真相。”
顾言接着道：
“不必用死来赎罪。”
沈照雪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神终于重新清明了几分。
“不必用死来赎罪。”
话音落下。
她拔剑。
这一次，不是失控，不是发泄，也不是被心魔诱导。
而是真正清醒的一剑。
雪色剑光骤然划过后院。
黑影发出一声尖锐嘶鸣。
那张模糊的脸在剑光中扭曲、碎裂，胸口的血色伤痕化成一缕黑烟，猛地缩回井口。
轰！
井水剧烈翻滚。
整个后院的寒意瞬间散去大半。
沈照雪站在原地，剑尖微垂，脸色苍白，额角有细密冷汗。
她没有倒下。
但整个人像是刚从噩梦里挣出来，呼吸很轻，很慢。
顾言也松了口气。
下一刻，系统声音响起。
【危机干预成功。】
【沈照雪心魔指数：92→74。】
【异常心魔投影已被暂时击退。】
【奖励：清心符三张，诊所声望+10，白团子心魔感知能力小幅提升。】
【提示：污染源未消除。北荒遗迹仍为关键调查地点。】
顾言看着“暂时击退”四个字，眉头微微一皱。
果然没完。
沈照雪收剑入鞘，转身看向他。
她的眼神仍冷，却少了刚见面时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锋利。
“刚才那几句话，是法术？”
顾言摇头。
“不是。”
“那是什么？”
“心理干预。”
沈照雪沉默片刻。
“听起来不像正经东西。”
顾言看着她。
“但有用。”
沈照雪无法反驳。
她确实感觉到，压在心口一年多的那块冰，刚才松动了一点。
只有一点。
却已经足够让她喘上一口气。
阿桃这时终于敢从门边探头。
“顾大夫，那东西还会回来吗？”
顾言看了一眼后院老井。
井口已经恢复平静。
可他知道，那只是表面。
“会。”
阿桃小脸一垮。
“那怎么办？”
顾言还没说话，沈照雪已经开口：
“去北荒。”
顾言看向她。
沈照雪脸色依旧苍白，声音却比刚才稳了很多。
“陆停舟死在北荒遗迹。”
“那东西也和北荒有关。”
“我要回去查清楚。”
顾言沉吟片刻。
从系统提示来看，北荒遗迹确实是关键。
但问题是，他现在只是一个刚开张两天、欠债两百多枚灵石、修为低得可怜的心理医生。
去北荒？
那地方听起来就不像普通人该去的地方。
顾言谨慎问道：
“北荒远吗？”
沈照雪道：“御剑三日。”
顾言又问：“危险吗？”
沈照雪平静道：“金丹以下，十死无生。”
顾言：“……”
那你看我像金丹吗？
阿桃在旁边弱弱举手。
“顾大夫，要不咱们先把诊所门修了？”
顾言深以为然。
人不能刚赚十几枚灵石就膨胀。
北荒可以去，但不能现在就去送死。
他看向沈照雪。
“北荒要去，但不是今天。”
沈照雪皱眉。
“为什么？”
顾言抬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阿桃，再指了指塌了一半的后院墙。
“因为我穷，弱，诊所还漏风。”
沈照雪：“……”
这个理由朴实得让她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顾言继续道：
“而且你现在状态还不稳定。”
“你若带着这种状态去北荒，到了遗迹，别说查真相，可能刚进去就被心魔牵着走。”
“所以接下来几天，你需要复诊。”
沈照雪眯起眼。
“复诊？”
“对。”
顾言翻开病历本，语气自然。
“三日一次，先稳定睡眠和情绪，再逐步处理梦境。”
沈照雪看着他。
“收费吗？”
顾言看着她，语气十分专业。
“当然。”
沈照雪沉默了。
阿桃在一旁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顾言。
她越来越觉得自己来对地方了。
这位顾大夫，连太上剑宗真传的钱都敢收。
有前途。
真的有前途。
沈照雪取出一枚储物袋，放在桌上。
“够吗？”
顾言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灵石整整齐齐，至少一百枚。
他合上储物袋，神色平静。
“够一个疗程。”
沈照雪：“……”
阿桃差点笑出声。
顾言收起储物袋，立刻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债务压力，瞬间少了一大截。
果然，高危病人虽然危险，但付费能力也强。
就在气氛稍稍缓和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
“哟。”
“这不是沈仙子吗？”
“怎么，太上剑宗的无情道也治不好你，竟沦落到来这种破诊所求医了？”
几人同时看向门口。
只见三个穿青色医袍的修士站在诊所外。
为首之人三十多岁模样，手持折扇，面带讥笑。
阿桃一看见那人，脸色顿时变了。
“顾大夫，是仁心堂的人。”
顾言问：“同行？”
阿桃压低声音。
“青云城最大的医馆，专卖安神丹、清心丸、镇魂香。”
“听说屠三绝以前每个月都在他们那儿买药。”
顾言懂了。
同行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昨天刚把屠三绝这个老客户撬走了。
来者不善。
果然，为首那人扫了一眼破旧的诊所，笑容更冷。
“顾言是吧？”
“听说你这儿专治心魔？”
顾言点头。
“略懂一点。”
那人啪地一声合上折扇。
“巧了。”
“我仁心堂也想见识见识，你这所谓心理诊所，究竟是治病，还是招摇撞骗。”
阿桃小声嘀咕：
“完了，找茬的来了。”
顾言却平静地看着对方，忽然问：
“几位挂号吗？”
仁心堂三人一愣。
顾言接着道：
“不挂号的话，麻烦门口排队。”
“本诊所今天有贵客复诊。”
他顿了顿，看向为首那人，语气认真。
“如果是来砸场子的，另算。”
“砸场费，十枚灵石起步。”
全场安静。
沈照雪看了顾言一眼。
不知为何，她忽然觉得。
这家诊所虽然破。
但好像……确实有点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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