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赶到仁心堂的时候,整条街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青云城最大的医馆,此刻后院黑烟滚滚。
一股阴冷刺鼻的气息从院墙后往外钻,像腐烂的草药混着陈年血腥味,熏得围观修士纷纷后退。
“邪气!”
“真有邪气!”
“刚才清心诊所那位顾医师没说错!”
许鹤年脸色惨白,额头冷汗直冒。
他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沈照雪站在仁心堂门口,白衣如雪,手按剑柄。
没有一句废话。
也没有半点犹豫。
她抬脚就往里走。
仁心堂几个伙计想拦,又不敢拦。
顾言跟在后面,顺手把门口被挤歪的牌匾扶正。
许鹤年咬牙道:
“顾言,你到底想干什么?”
顾言看了他一眼。
“出诊。”
许鹤年怒极反笑。
“这里是仁心堂!”
顾言点头。
“所以急诊费翻倍。”
许鹤年:“……”
他忽然有一种强烈预感。
今天不管仁心堂出不出事,自己都要先被这人气出病来。
几人穿过前堂,来到后院。
仁心堂比清心诊所气派多了。
前堂三进三出,药柜整齐,丹香扑鼻,墙上挂满名医题字。
可到了后院,气氛却完全变了。
黑烟是从一间上了锁的库房里冒出来的。
库房门缝下有暗红色光芒一闪一闪,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呼吸。
白团子趴在顾言肩头,毛全炸了。
“咪!”
阿桃没跟来。
不然看见它这副样子,估计又要说镇店神兽显灵了。
顾言看向库房。
系统提示立刻弹出。
【检测到邪骨污染源。】
【危险等级:中。】
【污染性质:创伤残念、心魔诱导、低阶神识侵蚀。】
【附加提示:与沈照雪梦境污染存在相似波动。】
顾言心里一沉。
看来这事不是巧合。
许鹤年强撑着脸面。
“不过是药材受潮,灵火反应罢了。”
顾言看着不断往外冒的黑烟。
“你家药材受潮会说人话吗?”
许鹤年一怔。
下一刻,库房里忽然传出一道苍老沙哑的声音。
“还我骨……”
“还我骨……”
“拿了我的骨,就要拿命来还……”
周围所有人脸色齐齐一变。
顾言回头看向许鹤年。
“你看,药材意见挺大。”
许鹤年脸皮狠狠一抽,彻底说不出话。
沈照雪已经拔剑。
顾言立刻道:
“别急。”
沈照雪冷冷看他。
“不斩?”
“斩可以,但先弄清楚里面是什么。”顾言道,“万一一剑下去,把污染炸开,整条街都得做心理干预。”
沈照雪沉默片刻,把剑压低了半寸。
许鹤年终于忍不住道:
“这东西不是我仁心堂害的。”
顾言看着他。
“那就是确实有东西?”
许鹤年脸色一僵。
顾言淡淡道:
“别装了。”
“赵老六把黑盒子卖给你们,里面有一截邪骨。你们大概以为是什么高阶修士遗骨,想拿来炼制镇魂丹或者清心丸。”
“结果邪骨没炼成药,反而污染了库房。”
许鹤年脸色难看,却没有反驳。
因为顾言说得几乎全中。
三日前,赵老六确实拿着一个黑盒子来了仁心堂。
盒中是一截玉白指骨,骨上有黑纹缠绕,一看就不是凡物。
仁心堂老掌柜判断,那可能是某位高阶修士死后留下的神魂残骨。
若能炼化,或许能制成极珍贵的镇魂丹。
这种丹药价值极高。
对心魔、失眠、惊恐、神魂不稳都有奇效。
可他们没想到,那根骨头不是宝贝。
是祸。
“钥匙。”沈照雪忽然开口。
许鹤年犹豫。
沈照雪抬眸。
“要我自己开?”
她说的是开门。
但所有人都听得出来,她所谓的“开”,大概是把整扇门连同墙一起劈开。
许鹤年脸色铁青,最终还是从袖中取出钥匙。
库房门打开的一瞬间,黑烟猛地扑出!
白团子“咪呜”一声,张嘴一吸,硬生生吞掉一小缕。
随后它整张猫脸都皱了起来。
顾言看着它。
“味道不好?”
白团子:“咪呜……”
像吃到了馊了三天的鱼。
沈照雪长剑轻抬,一道寒光横扫而出,将涌来的黑烟强行压回库房。
顾言趁机走进去。
库房里一片狼藉。
药架倒了一半。
不少丹瓶碎在地上,清心丸、安神丹滚得到处都是。
房间正中央,一只黑色木盒悬在半空。
木盒已经裂开。
里面躺着一截玉白指骨。
指骨上布满黑纹,正一明一暗地跳动,像是活物。
而那苍老声音,正是从指骨里传出来的。
“还我骨……”
“还我骨……”
顾言皱眉。
“它一直说还我骨,是什么意思?”
许鹤年低声道:
“我怎么知道?”
沈照雪盯着那截指骨,眼神却一点点变了。
顾言注意到她的异常。
“你认识?”
沈照雪没有立刻回答。
她慢慢走近半步,目光死死落在骨上的黑纹。
“北荒遗迹。”
顾言心里一动。
沈照雪声音发冷:
“那里的石壁上,有类似纹路。”
“我见过。”
许鹤年脸色微变。
“北荒遗迹?”
顾言看着那截指骨,眼前系统文字继续浮现。
【污染源:残缺邪骨】
【疑似来自北荒古战场遗迹】
【内含残缺执念:还骨、回头、血债】
【与沈照雪梦境关键词“别回头”存在关联】
顾言眉头越皱越紧。
还骨。
回头。
血债。
这些词,像是拼图碎片。
但还缺最关键的一块。
他看向许鹤年。
“这盒子除了指骨,还有别的东西吗?”
许鹤年摇头。
“没有。”
顾言盯着他。
“想清楚再说。”
许鹤年咬牙。
“真没有。”
就在这时,白团子忽然从顾言肩头跳下,落到一个倒塌的药架旁。
它用爪子扒拉了几下,从一堆碎瓷片和药草灰里扒出一小片黑色布料。
布料很旧。
上面隐约绣着半个字。
顾言捡起来,看了两眼。
“这是什么?”
沈照雪瞳孔骤然一缩。
她几乎是瞬间上前,一把接过那块布料。
布料边缘焦黑,但还能看出原本应该是青色。
上面残留的半个字,是一个“舟”的右半边。
沈照雪的手指缓缓收紧。
顾言看见她的反应,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陆停舟的东西?”
沈照雪低声道:
“他的书袋。”
“十年前,他那个书袋上,就绣着这个字。”
屋里瞬间安静。
许鹤年脸色更白了。
他也没想到,一个散修卖来的邪骨盒子里,竟然还藏着太上剑宗沈照雪故人的遗物。
顾言看向那截指骨。
如果这布料真是陆停舟的,那问题就更复杂了。
陆停舟不是普通凡人吗?
他的遗物为什么会和北荒邪骨装在一起?
他到底死没死?
又是谁把这些东西放进黑盒子,让赵老六捡到,然后流入青云城?
正想着,那截邪骨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黑纹亮起。
苍老声音变得尖锐:
“回头!”
“回头!”
“看清楚!”
“她杀了他!”
沈照雪脸色一白。
指骨上的黑烟猛地凝成一张扭曲的老脸,朝沈照雪扑去。
顾言立刻喝道:
“沈照雪!”
“别听它!”
但这一次,邪骨不是幻影。
污染气息比诊所后院那道投影更浓。
沈照雪眼前一晃,似乎又看见北荒古战场。
风声。
血腥味。
断剑。
还有陆停舟倒在地上的身影。
那道声音在她耳边不断重复:
“是你。”
“是你杀了他。”
“回头看。”
“你手里有剑。”
沈照雪握剑的手猛然发抖。
顾言快步上前,却被黑气逼得后退一步。
白团子急得团团转,想冲上去吞,却又被黑气熏得连打三个喷嚏。
许鹤年等人更是不敢靠近。
顾言看了一眼四周,忽然抄起一只铜盆。
当!
他狠狠敲了一下。
巨响在库房里炸开。
沈照雪眼神一颤。
顾言立刻喊:
“沈照雪,看我!”
“现在不是北荒。”
“这里是仁心堂。”
“你手里拿的是剑,不是凶器。”
“你面前站的是我,不是陆停舟。”
沈照雪呼吸急促,眼神在混乱与清醒之间挣扎。
顾言继续道:
“你刚才答应过自己什么?”
沈照雪唇色发白。
顾言加重声音:
“说出来!”
她闭了闭眼,声音沙哑:
“我看见的……不等于真相。”
黑气剧烈翻滚。
顾言往前一步:
“第二句。”
沈照雪咬紧牙关:
“我痛苦……不代表我有罪。”
黑气开始后退。
顾言继续:
“第三句。”
沈照雪猛地睁眼。
这一刻,她眼中终于恢复了一线清明。
“我可以查清真相。”
“不必用死来赎罪。”
剑光骤起。
寒芒如雪。
沈照雪一剑落下,却没有斩向虚影,而是精准斩在邪骨旁边的黑纹节点上。
咔嚓!
指骨裂开一道细缝。
苍老惨叫声瞬间响彻库房。
黑烟爆散。
白团子抓住机会,猛地扑上去,一口咬住散开的残气。
这一次,它吸得很艰难。
吸完之后,整只团子摇摇晃晃,像喝醉了一样原地转了两圈。
然后“啪叽”一下倒在地上。
阿桃不在。
没人夸它。
白团子委屈地“咪”了一声。
顾言弯腰把它捞起来,发现只是撑着了,才松了口气。
系统提示音响起。
【邪骨污染暂时压制。】
【获得残缺线索:北荒遗迹、陆停舟书袋、还骨。】
【沈照雪心魔指数:74→68。】
【白团子吞噬心魔残气过量,进入短暂消化期。】
顾言看向桌上的裂骨。
“这东西不能留在仁心堂。”
许鹤年下意识道:
“那也不能给你!”
顾言看着他。
“你还想炼丹?”
许鹤年顿时语塞。
沈照雪冷冷道:
“我带走。”
许鹤年脸色难看。
“沈仙子,此物是仁心堂收来的。”
沈照雪抬眼。
“所以呢?”
许鹤年一滞。
沈照雪语气很淡:
“你想和我抢?”
许鹤年闭嘴了。
顾言心想,这就是修为高的好处。
他讲半天道理,别人未必听。
沈照雪一句“你想和我抢”,对方立刻懂事。
几人带着邪骨和那块布料离开仁心堂。
街上的围观者见他们出来,立刻一片哗然。
“真有邪骨?”
“仁心堂这次麻烦大了。”
“清心诊所那顾医师,真有本事啊。”
“他一眼就看出来赵老六不是普通心魔。”
“我早说了,能让屠三绝赔门的人,肯定不简单。”
顾言听着这些议论,心情微妙。
为什么他的名声总和“赔门”绑定?
回到清心诊所时,阿桃正在门口急得转圈。
看见顾言平安回来,她立刻迎上来。
“顾大夫,怎么样?”
顾言把白团子递给她。
“赢了。”
阿桃一把抱住昏昏欲睡的白团子。
“它怎么了?”
“吃撑了。”
阿桃:“……”
白团子虚弱地咪了一声,像是在表示自己为诊所付出了太多。
顾言把邪骨封进系统奖励的清心符里,又把那块绣着“舟”字的布料放到桌上。
沈照雪一直看着那块布料。
很久都没说话。
顾言坐下,给她倒了杯安神茶。
“现在有两个消息。”
沈照雪抬眼。
“说。”
顾言道:
“坏消息是,你梦里的东西确实不简单。它不只是你的记忆,背后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在借你的创伤污染你。”
沈照雪神色不变。
“好消息呢?”
顾言把布料往她面前推了推。
“好消息是,陆停舟的死,可能真不是你做的。”
沈照雪手指轻轻一颤。
这一句话,对她来说,比任何丹药都有效。
她抬头看着顾言。
“你怎么知道?”
顾言摇头。
“我不知道。”
“但现在至少能证明,有人在利用陆停舟。”
“一个凡人书生的遗物,不该和北荒邪骨放在一起。”
“这说明他的死,不是单纯意外。”
沈照雪沉默许久。
然后低声问:
“那下一步呢?”
顾言看向桌上的邪骨。
“查盒子的来源。”
“赵老六说他是捡到的,那就问清楚在哪里捡的。”
“另外,北荒迟早要去。”
沈照雪点头。
“我明日就走。”
顾言立刻道:
“不行。”
沈照雪皱眉。
“为何?”
顾言看着她,语气严肃:
“因为你现在还是病人。”
“病情没稳定前,擅自前往创伤现场,只会再次崩溃。”
沈照雪沉默。
顾言继续道:
“至少三次复诊。”
“睡眠改善,心魔指数……我是说,道心稳定之后,再去。”
沈照雪盯着他。
“你在命令我?”
顾言摇头。
“不是。”
“是医嘱。”
沈照雪看着他很久。
最后,她竟然没有反驳。
只是端起茶杯,低头喝了一口。
安神茶入口微苦,回味却有一点清甜。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喝过一杯茶了。
顾言见她配合,满意地点点头。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道粗犷的声音。
“顾医师!”
“本座来了!”
顾言一听这嗓门,就知道是谁。
黑风教长老,屠三绝。
下一刻,屠三绝提着刀,大步走进诊所。
他脸色依旧凶,眼底却少了几分昨日的暴躁。
一进门,他就把一袋灵石拍在桌上。
“复诊。”
顾言看了看他。
“昨晚睡了吗?”
屠三绝沉默片刻,表情竟然有点复杂。
“睡了。”
阿桃眼睛一亮。
“睡了多久?”
屠三绝伸出两根手指。
“两个时辰。”
阿桃小声惊呼。
“真睡着了!”
屠三绝猛地看向顾言,眼神炯炯。
“顾医师。”
“本座今日再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顾言点头。
“说。”
屠三绝深吸一口气,认真道:
“若睡前不许砍人。”
“那本座睡醒以后再砍,算不算违背医嘱?”
诊所里一片死寂。
沈照雪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阿桃缓缓低头,假装没听见。
顾言看着屠三绝,沉默良久。
然后在病历本上写下一行字:
【病人杀戮冲动仍较强,需加强行为管理。】
写完,他抬头,面无表情地说道:
“不建议。”
屠三绝皱眉。
“那本座手痒怎么办?”
顾言想了想,指向后院那半堵塌墙。
“去砌墙。”
屠三绝:“?”
顾言认真道:
“劳动改造,也是一种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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