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三绝盯着后院塌了大半的土墙，久久僵在原地没说话。
堂堂黑风教金丹长老，手上沾满杀伐，凶名震慑周边几城，往日抬手便动辄血流一地，如今顾言居然安排他蹲在后院搬砖砌墙干杂活。
屠三绝缓缓转头看向顾言，语气带着几分沉冷威压：“你让本座做这种底层杂役？”
“算是治疗方案的一部分。”顾言语气平淡。
“砌墙也能治心魔？”屠三绝冷笑一声，压根不信这套说辞。
“可以治。”顾言认真解释，“你长期嗜杀，杀戮本能积压太强，心神躁动就总想拔刀伤人，过剩的戾气、躁动精力无处疏导，性子才愈发暴戾偏执；做点搭建修补这类建设性劳作，慢慢沉淀心性、学会收敛力道，正好化解这份躁动戾气。”
“何为建设性？”屠三绝皱着眉追问。
“就从把这面塌墙重新砌牢固开始。”
阿桃抱着白团子站在院门边，肩膀一直轻轻发抖，憋笑憋得辛苦；沈照雪端着一杯清茶立在廊下，面上依旧清冷无波，只有眼底一丝极细微的波澜，也觉得金丹杀人魔头蹲下来搬砖砌墙，实在荒诞反差。
屠三绝脸色一阵青一阵沉，换作旁人敢这般指使羞辱自己，早已一剑斩落，可昨夜在清心诊所静心安神之后，他踏踏实实睡了三十年里第一个安稳整觉，梦里再无血色尸山、冤魂哭诉的纠缠惊醒，这份踏实安稳实实在在刻进了感受里，他心里清楚眼前这位顾医师确实有化解自己心魔的本事，只能咬牙妥协：“砌多久？”
顾言翻开手里的病历本标注：“先练半个时辰，期间不许动怒拔刀、不许恶语骂人，更不能运转灵力强行震塌墙体，纯凭肉身控力砌砖。”
屠三绝眼角抽了抽，冷声道：“本座还不至于蠢到刻意毁墙。”
半个时辰过后，后院轰然一响，刚垒起半人高的墙面直接垮塌碎裂。
顾言走进后院，看着满地散落的碎青砖，屠三绝手里还攥着一块青砖，脸色黑沉得如同锅底，开口辩解：“这砖块质地松散，本身就不结实。”
顾言扫了一眼脚边被灵力余震碾成细粉末的砖屑，直白点破：“是你发力习惯太强，收不住劲，力道一重砖块直接压碎了。”
屠三绝抿紧嘴无话反驳。
“重新砌。”顾言淡淡吩咐。
“再塌怎么办？”屠三绝咬牙问道。
“塌了就反复重砌，一直练到你能平稳把控力道、沉下心稳住性子为止。”
屠三绝此刻才算回过味来，哪里是单纯砌墙干活，本质是借着砌砖练收力、磨心性。半生厮杀惯了大开大合的狠劲，出手只求杀敌致命，从来不需要留余力、讲耐心，砌墙恰恰相反，力气大碎砖、力气小墙歪，还得耐着性子一块块找平粘合，比搏杀砍人煎熬百倍，他面露苦涩低声感慨：“这活儿，比杀人难多了。”
“难才有静心疗愈的效果。”顾言点头认可。
阿桃实在忍不住压低声音小声嘀咕：“魔教金丹长老蹲这儿砌墙，要是对外卖观摩门票，一张收十枚灵石肯定有人抢着来。”
顾言瞥了她一眼，阿桃立刻端正神色改口：“我、我是说咱们别打扰病人静心治疗。”
怀里的白团子懒洋洋打了个饱嗝，方才吸收了不少邪骨残留黑气，身形看着圆润了一圈，绒毛蓬松更显圆滚滚，顾言看着这团“小黑煤球”暗自记了一笔，往后得管控它吞噬心魔邪气的量，不然好好的灵兽迟早吃成圆滚滚的煤团子。
这边屠三绝沉下心重新搬砖砌墙练心性，廊下的沈照雪放下茶杯准备动身辞别。
“去哪儿？”顾言开口叫住她。
“回宗门查资料。”沈照雪应声。
“别直接回寒潭闭关静修，你现阶段不适合封闭心境硬压情绪。”顾言提醒。
“我不进寒潭，回去调取宗门旧档。”沈照雪解释，“翻查十年前云水县相关历练记录、三年前北境巡查卷宗，还有一年前北荒古战场的任务备案，一点点核实陆停舟的踪迹与当年疑点。”
顾言点头应允：“理性查证溯源没问题。”
沈照雪略感意外抬眼：“你不拦我单独行事？”
“孤身闷头冲进危险北荒硬闯送死才要拦，回宗门查卷宗梳理线索属于稳妥排查，自然不用拦。”顾言语气平平，说话总一针见血，噎得沈照雪一时无言。
接着顾言取了一张写好的诊疗清单递过去：“这份复诊注意事项你收好。”
沈照雪低头逐条细看：
一、三日之内严禁进入寒潭禁地闭死关强行压制心绪；
二、每晚按时饮用安神茶汤，不得以高强度练剑熬夜替代睡眠休息；
三、日常独处再听见“别回头”的低语幻听，立刻记下时间、环境细节，不可独自强行拔剑斩除心魔；
四、三日后返回清心诊所复诊；
五、前期预付诊金已结清，逾期不复诊余款不退。
沈照雪目光落在最后一行，抬眸看向顾言：“你这么缺灵石？”
“确实很缺，修缮、药草开销处处要用。”顾言坦然直言。
沈照雪收起纸条收好，转身正要踏出诊所大门，门外急匆匆冲进来一名一身风尘的太上剑宗弟子，满头大汗神色焦灼。
“沈师姐！总算找到您了！”
沈照雪蹙眉：“出了什么事？”
弟子目光扫过后院搬砖的屠三绝，当场愣神——凶名赫赫的黑风教金丹长老居然蹲在后院砌墙，画面违和得离谱，愣了一瞬才连忙回过神急报：“宗门出事了！秦不凡师兄昨夜一把火烧掉了所有师尊画像，今日一早当众宣告闭关斩情，彻底斩断儿女情思一心修剑。”
顾言听见秦不凡的名字抬了抬眼，沈照雪神色淡然：“心绪起伏闭关修心，也算正常，何必专程跑来找我？”
弟子一脸哭笑不得继续往下说重点：“关键他闭关之前站在宗门广场当众喊话，说已经放下过往执念，不再对师尊心生爱慕，还直言这份清醒通透，全是清心诊所顾医师点醒开导的结果！现在一剑宗上下颇有微词，秦不凡师尊更是震怒，已经动身亲自赶往青云城了！”
诊所前厅瞬间安静下来。
顾言眼皮微微一跳，心里暗道麻烦找上门了。
阿桃小声凑近问道：“顾大夫，那位一剑宗前辈会不会直接过来砸咱们诊所？”
顾言瞥了一眼还没修补牢靠的破旧木门，淡淡回道：“最好别砸。”
“为啥？”
“门还没修好，再砸就彻底没法用了，赔不起新门。”
后院搬砖的屠三绝听见“砸场”二字，当即拎着半块青砖迈步走了出来，眼神骤然发亮，战意升腾：“谁上门闹事砸场？需要本座出手斩了闹事之人吗？”
“不用动手伤人。”顾言回绝。
屠三绝顿时兴致全无，失落追问：“那本座接着干什么？”
“回后院继续砌墙。”
屠三绝脸上的兴奋劲儿瞬间熄灭，悻悻转身重新往后院走去。
就在这时，诊所门外传来一道清冷女声缓缓响起：“不必等候通报，我已经到了。”
众人齐齐转头望向门口，一名青衣佩剑女子缓步走入前厅，看着三十出头，眉眼温婉内敛，周身寒意凛冽，腰间青鞘长剑沉静悬立，目光缓缓扫过顾言、沈照雪，最后落向桌面的诊疗簿。
“你就是顾言？”女子开口发问。
“在下顾言。”顾言起身应答。
青衣女子自报身份：“一剑宗，柳听寒，秦不凡的授业师尊。”
阿桃暗自倒吸一口凉气，正主直接找上门来了。
柳听寒目光冷冽看向顾言直接质问：“是你跟秦不凡说，我心中并无儿女情意，让他断了念想？”
“大致意思没错，帮他理清了现实执念。”顾言如实回话。
柳听寒眼底寒意更盛：“凭什么由你替我做这份决断、拆解我们师徒之间的情谊羁绊？”
顾言平静答道：“因为你那一巴掌，实实在在打醒了沉溺执念的他。”
屠三绝在旁边没忍住嗤笑一声，随即立刻板起脸硬装严肃：“本座没笑。”
柳听寒脸色愈发阴冷，继续追责：“顾医师，我弟子原先只是执念深重、心绪郁结，从你这儿离开之后，烧画像、焚情念、封心锁爱，一口咬定‘一心练剑、不谈情爱’，性情直接走到另一个极端，你管这叫治好心结？”
顾言心里清楚，秦不凡属于疏导之后矫枉过正，从偏执爱恋直接反弹走向极端绝情，属于心理调整后的反弹防御阶段，短期过渡现象，他直白解释：“属于疏导后的短期调整过渡期，性子转变有点用力过猛了。”
“说人话。”柳听寒冷声道。
“反弹矫枉过正，一下子逼自己断得太狠。”
阿桃在旁边小声嘀咕：“顾大夫自己也知道过火啦。”
顾言装作没听见，柳听寒盯着顾言提出要求：“既然是你疏导引出的问题，后续依旧由你负责调回他正常心境。”
“秦不凡此刻身在何处？”顾言询问。
“闭关静修室闭关。”
“当下状态激进严重吗？”
柳听寒面色沉冷补充细节：“闭关室门口挂了一块亲手书写的木牌。”
“写的什么？”
柳听寒顿了顿，语气复杂念出字句：“女人只会影响我拔剑的速度。”
前厅瞬间陷入死寂，屠三绝再也憋不住放声大笑，笑完瞥见柳听寒冰冷的眼神，连忙咳嗽掩饰：“本座只是觉得此子向道之心还算纯粹。”
沈照雪淡淡开口：“这般转变，未必全是坏事，斩断执念一心向剑，剑道或许反而精进。”
柳听寒转头反问：“沈道友既然觉得甚好，何不把秦不凡接入太上剑宗，专门修习无情剑道？”
沈照雪淡然回绝：“太上剑宗不收心智偏激失衡之人。”一句话怼得柳听寒无话可说。
柳听寒深压心头怒火，重新看向顾言敲定期限：“顾言，三日之内，随我返回一剑宗，把秦不凡的心境调整回平稳正常状态，办不到，我直接拆平这间清心诊所。”
顾言抬眼反问关键问题：“拆之前，拆毁建筑费用照常赔付吗？”
柳听寒一噎，终于体会到秦不凡为何容易被这人话语搅得心绪起伏，实在太擅长抓现实细节噎人。
顾言顺势敲定合作前提：“我可以随你前往一剑宗复诊调理秦不凡，但有两个条件。”
柳听寒眯起双眼，怒意更盛：“你如今还敢跟我谈条件？”
“自然要谈。第一，全程诊金单独结算足额支付；第二，秦不凡的执念心结根源，不单在他一人身上，你作为朝夕相处的授业师尊，后续诊疗过程也需要配合沟通，做一次师徒相处状态的梳理评估。”
柳听寒当即回绝：“我心境稳固，没有心结，无需配合问诊治疗。”
“很多家属一开始都觉得自己没问题。”顾言语气平和，随即朝后院扬声唤道：“屠长老。”
屠三绝当即拎着砖块快步走出，眼神凌厉扫视柳听寒，做好随时出手戒备的姿态：“要动手？”
“站在侧边值守就行，充当咱们诊所安保。”顾言安排道。
柳听寒看着眼前奇特组合：冷静问诊的顾言、清冷剑宗沈照雪、戾气深重的屠三绝、抱团子的阿桃，搭配一间破旧简陋的清心诊所，处处透着古怪，可偏偏秦不凡的转变实实在在出自此处，权衡利弊之后压下怒火点头应允：“好，三日时限，你随我前往一剑宗。”
顾言应声敲定约定。
柳听寒转身迈步走向门外，临踏出门槛又停下回身提醒：“顾医师，若你真能平复秦不凡偏激心境，诊金我足额奉上；若是调理无果——不止拆这间前厅，后院那面新砌的土墙一并推倒铲平。”
后院垒墙的屠三绝一听这话立刻冷喝出声，周身戾气泛起：“这墙是本座亲手一块块砌起来的，谁敢动手拆墙，先过本座这一关。”
顾言看着护住劳动成果、心性明显开始转变的屠三绝暗自点头，劳动改造静心疗法确实初见成效，屠三绝已经生出守护劳作成果的归属感，戾气有所收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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