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血池炸起一道血浪。
岸边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一道浑身是血的人影已经从池中猛地翻了出来,踉跄几步,单膝跪在黑石碑前。
所有人都愣住了。
尤其是刘岐。
他原本还在嫌人沉得太快,正打算让学徒拿长钩去捞,结果一抬头,就对上了陆赊那双眼。
那双眼睛比入池前更黑,也更冷。
像是血池没把他吞掉,反而把他身上最后那点忍气吞声的东西给洗没了。
“你……”
刘岐脱口而出:“你怎么还活着?”
四周顿时一片骚动。
“真爬出来了?”
“抽了三十年寿,还进了血池,他怎么没死?”
“头发都白了……可这气色,好像又不太对……”
白玉台上的欢呼也被这一声惊动,不少外门弟子朝血池这边看了过来。沈青璃正被执事簇拥着往下走,闻声也停了一瞬,隔着人群看了过来。
陆赊撑着石地,慢慢站起身。
他衣裳尽是血水,头发白了大半,脸色苍得吓人,看起来确实像从死人堆里刚爬出来。可偏偏他站得很稳,眼神也很稳。
阿苓倒在不远处,呼吸微弱,像是随时会断。
陆赊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她。
随后,他才把目光移到刘岐身上。
簿面在掌心微微发烫。
刘岐头顶那团赤红命火,比先前更刺眼了。
陆赊张口时,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开。
“刘执事。”
“你欠账了。”
空气骤然一静。
刘岐先是一怔,随即像听见什么荒唐笑话似的笑出声来。
“你一个刚从血池里爬出来的杂役,跟我说什么?”
“我说,”陆赊盯着他,一字一顿,“你欠阿苓三年寿,恶意抽寿,罚息十倍。现在,该还三十年。”
这话一出,别说血池边的人,就连远处白玉台那边都安静了一瞬。
很快,笑声四起。
“他疯了吧?”
“一个杂役,也配让执事还账?”
“什么三十年,血池把脑子泡坏了!”
刘岐脸上的笑却渐渐淡了。
不是因为他真怕了陆赊,而是因为陆赊说出的数字,正好是他刚刚抽走阿苓三年寿后,按宗门黑规自己换算过的一笔内账。
这种账,外人不可能知道。
他眯起眼:“陆赊,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陆赊抬手,掌心向上。
没人看见他手里有什么,可他开口的那一刻,四周的风忽然凉了一分。紧接着,刘岐头顶无声无息地亮起了一道红光。
像一张血色纸条,从他命火里长了出来,悬在半空。
字字鲜红。
【刘岐,欠阿苓三年寿,罚息三十年。】
这一幕一出来,四周笑声顿时戛然而止。
有胆子小的杂役直接瘫坐在地。
“那是什么?”
“红字……真有字!”
“刘执事头上……怎么会……”
刘岐自己也僵住了。
他看不见全部内容,却能感觉到头顶像压下了一股极冷的气息,令他命火发紧,后背都开始冒凉汗。
“装神弄鬼!”
他厉喝一声,抬手便要打散那片红光。
可手掌刚伸出去,陆赊已经再次开口。
“账已成立。”
“刘岐,还寿。”
这一句话落下,血池边的黑石碑忽然发出一声低沉嗡鸣。
像沉睡已久的某种东西,被这四个字惊醒了。
碑面那八个“以寿换运,宗门赐福”的旧字,竟同时渗出一丝一丝的血。
刘岐脸色终于变了。
“谁准你动碑的!”
他一步踏出,灵压压向陆赊。虽然只是炼气三层,可对付一个杂役已经绰绰有余。旁边那名背刀弟子也同时拔刀,刀鞘横扫陆赊腰侧。
陆赊却没退。
不是他不想退,而是簿面在心底只给了他一句话。
【债在前,勿退。】
下一瞬,刘岐头顶那道红字陡然一亮。
轰!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直接抓进了刘岐命火里。
刘岐惨叫一声,整个人踉跄后退,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褪了下去。他鬓角原本只是有几根银丝,此刻却猛地白了一片。
“不!”
他惊怒交加,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脸。
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又是一道更加刺目的红光从他胸口被扯出,化作一缕近乎透明的细流,径直没入阿苓体内。
阿苓闷哼一声,原本灰败的脸上竟慢慢恢复了一点血色。
那缕白掉的鬓发,也重新转黑了半寸。
现场彻底炸了。
“真还了!”
“阿苓活过来了!”
“刘执事的寿元被抽走了!”
人群之中,杂役们震惊得几乎忘了呼吸。他们见过抽寿,见过罚跪,见过人被拖去血池,却从没见过被拿走的寿,还能反过来从执事身上讨回来。
这种事,在青霄宗,从来没人做过。
也没人敢想。
陆赊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第一次动簿,他并不好受,眼前都黑了半瞬。可下一刻,簿面便浮出一行小字。
【收账成功。】
【回补宿主寿元:零点三年。】
【当前余寿:一点零年。】
陆赊心里一震。
原来收账,不只是给别人讨命,也是给自己续命。
刘岐却快疯了。
他能清楚感觉到,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被扯掉了。那不是灵气的损耗,而是更根本的东西。就这一息,他起码被抽走了数年寿元。
“拿下他!”
“给我拿下这个邪修!”
背刀弟子不敢再犹豫,刀锋出鞘半寸,灵力猛压下来。两名学徒也从旁扑上,要把陆赊按住。
陆赊眼底冷意更深。
他没有看别人,只看着刘岐。
“还不够。”
刘岐一怔:“什么?”
“你赖账。”
陆赊把这三个字说出来时,掌心黑簿再次发热。
【判定:恶意拖欠。】
【罚息追加。】
半空中那道红字猛然扩大,像一张血色欠条,狠狠拍在刘岐头顶。
这一回,刘岐连叫都没来得及叫出口,整个人就像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中,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咔嚓。
不是骨头断。
是他那一头原本梳得整整齐齐的黑发,在众目睽睽之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下去。
先是鬓角,再是额前,最后一路蔓到发根,转眼便白了大半。
与此同时,他脸上的皮肉也像失了水分,一下子苍老了好几岁。
“我的脸!”
“我的寿!”
刘岐声音都变了调,哪还有半分执事的体面。
阿苓这时终于缓过一口气,扶着石地慢慢坐起。她看着刘岐那副模样,又看向陆赊,眼里满是惊愕。
“陆哥……”
陆赊没回头,只低声说了一句:“你的账,我先给你讨第一笔。”
这句话不大。
却让周围好几个杂役同时红了眼。
因为他们忽然意识到,原来被拿走的命,不是天生就该认倒霉。
原来有人能把这话说出来。
白玉台那边,不少外门弟子已经围了过来,连几个管事都惊动了。沈青璃站在人群稍后的位置,目光落在陆赊身上,神情第一次起了变化。
不是怜悯。
也不是轻视。
而是审视。
她显然也没想到,一个杂役,能在血池边掀出这种动静。
刘岐跪在地上,喘得像条濒死的狗,眼里却已经浮起了真正的恐惧。
因为只有他自己知道,陆赊刚才说的那笔账,还只是最小的一笔。
这些年他经手过的抽寿,太多了。
若都被翻出来……
他不敢往下想。
可陆赊替他想了。
陆赊看着他,一步步往前走。
血水顺着衣角往下滴,在石地上拖出一条暗红痕迹。明明只是个炼气都不到的杂役,这一刻看过去,却比那些背刀佩剑的外门弟子更让人心里发寒。
“刘执事。”
“现在,我们算第二笔。”
刘岐瞳孔猛缩:“你敢!”
“不是我敢。”
陆赊抬眼,望向他头顶那片越来越浓的红。
“是账不肯放过你。”
黑簿轻轻一颤。
陆赊眼前忽然掠过无数碎片般的画面。
阿苓的三年寿。
一个杂役摔死后被记成病亡。
一批灵田用工被抽空了命火,换来药田增产。
一道道看不见的寿线,最后全都连向同一个地方。
杂役院。
陆赊的呼吸微微一滞。
簿面给出新的总账提示。
【检测到关联欠寿。】
【青霄宗杂役院,总欠寿:九万七千三百年。】
【是否继续查账?】
陆赊目光陡然转冷。
他终于明白,血池底下那些残魂为什么会喊。
也终于明白,刘岐这样的人,根本不是源头。
可就在这时,一道更冷、更沉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杂役院的账,不该你查。”
众人下意识分开。
一名身穿执法长老袍的中年人缓步走来,面容如刀削,眉眼冷得像冰。
内门执法长老,顾寒山。
他只往那里一站,方才还闹哄哄的血池边,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而陆赊掌心的黑簿,在这一刻,第一次传来近乎刺骨的寒意。
簿页无声翻开。
一个名字,缓缓浮现。
【顾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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