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山一到,血池边所有人都不敢大口喘气。
连方才还在惨叫的刘岐,都像忽然找到了主心骨,硬生生把那口气憋了回去,跪在地上哑着嗓子喊了一声:“顾长老!”
顾寒山没看他。
他只是看着陆赊。
那目光平平淡淡,却比刀还凉,像是高高在上的人俯视地上一粒不肯老实的尘。
“刚从血池里爬出来,就敢在宗门大典上闹事。”他语气不重,却自带一股让人不敢反驳的冷意,“陆赊,你胆子不小。”
“我不是闹事。”陆赊站在原地,胸口还在一阵阵发闷,话却说得很直,“我是在收账。”
四周又是一静。
这种时候,还敢顶顾寒山的话,血池边这些人很多年没见过了。
顾寒山终于抬了下眼皮。
“收账?”他淡淡道,“宗门抽寿养池,本就是规矩。你一个杂役,受宗门庇护,吃宗门的饭,用宗门的药,拿出些寿元回报宗门,有什么错?”
这话一落,旁边几个管事立刻附和。
“就是!”
“若非青霄宗收留,这些山下贱民连跪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
“给宗门出点寿,是福气!”
福气。
陆赊听见这两个字,眼里最后一丝温度也没了。
阿苓被抽得半死,叫福气。
血池里沉了不知多少白骨,叫福气。
一个个杂役被榨到命火发灰,叫福气。
他忽然笑了。
这笑不大,却让站得近的人心里都一寒。
“顾长老说是规矩。”陆赊抬头看着他,“那我想问一句,规矩有契吗?”
顾寒山眉头第一次轻轻一皱。
“什么意思?”
“抽寿,可以。”陆赊道,“借寿,也可以。可大纲……可宗门规矩里,总得有本人知情、自愿留契吧?”
他本来脱口就要说簿上规则,硬生生收了回去。
黑簿给他的东西太多,暂时还不能全露。
但这话已经够了。
四周那些跪着的杂役都慢慢抬起了头。
他们从前没想过这一层。因为在他们眼里,执事说的话就是规矩,长老点的头就是天命。可现在陆赊突然问了一句“有契吗”,所有人心里都跟着咯噔了一下。
对啊。
既然是福报,既然是规矩,那契呢?
刘岐立刻色厉内荏地叫起来:“杂役哪来的资格留契?宗门记名簿上有你们的名字,就等于……”
“等于你说抽就抽?”
陆赊一句话打断他。
“那就把名簿拿出来。”
刘岐一下卡住。
杂役院当然有名簿,可名簿上记的是入院、领粮、派工,唯独没有一页,明明白白写着某某某自愿出寿几何。
因为这些命,本来就是半哄半骗、半压半抢拿来的。
顾寒山面色更冷了。
他显然没想到,一个刚从血池爬出来的杂役,不是哭不是求,而是顺着规矩本身往下掀。
“陆赊。”他声音沉下去,“你是在质疑宗门?”
“我是在问账。”陆赊一步不退,“若是自愿借寿,有契,我认。若是没有,那就不是借,是抢。”
他话音刚落,掌心簿面忽然轻轻一热。
【判定条件触发。】
【未见契。】
【阿苓三年寿,强夺成立。】
紧接着,又一行更小的字浮现。
【刘岐所经手寿元去向,可追。】
陆赊眼前一花。
一道细若蛛丝的红线,自刘岐头顶延伸出来,穿过血池边的石槽,一路没入后山方向。那方向他不陌生,正是杂役们常年去耕的灵田。
灵田?
他心里一动。
难怪杂役院每年总说灵田耗损大,要加抽人手和寿元。原来那些被抽走的命,不止进了血池,还拿去养灵田了。
“怎么不说了?”陆赊看着刘岐,声音越来越冷,“杂役院抽的寿,是不是都去了灵田?”
刘岐脸色骤变。
“你胡说八道!”
“是不是胡说,你把石槽拆了看看不就知道。”
血池边的石槽原本并不起眼,顶多像个放血祭器。可现在陆赊点出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了上去。
那石槽底部,果然有极细的暗纹一路延向后山。
几个外门弟子原本只是看热闹,此刻神色也变了。
因为灵田是外门资源重地,若真用了杂役寿元来催熟灵草,那事情就不只是杂役院克扣那么简单了。
“放肆!”
刘岐眼底闪过一丝慌乱,竟忽然从袖中掏出一根铁钎,直奔陆赊面门而来。
这一出手,谁都没料到。
显然,他不是要教训陆赊,而是要灭口。
阿苓脸色大变:“陆哥!”
顾寒山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甚至没打算阻止。
在他眼里,一个杂役若是死在这里,倒正好省事。
可陆赊比谁都看得清楚。
刘岐头顶那团红火,在这一瞬猛地蹿高,整个人像被更深的欠账裹住。黑簿上也立刻跳出提示。
【欠债者主动行凶。】
【债息可反噬。】
陆赊几乎是本能地抬手。
不是挡。
是按。
掌心黑簿一热,一股冰冷气息瞬间顺着他手臂窜出,直接缠上了刘岐刺来的那只手。
咔嚓!
骨裂声又脆又响。
刘岐整个人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铁钎当啷落地,右臂则从手腕到手肘齐齐一折,弯成了一个极不正常的角度。
“啊!”
他终于真正惨叫出声,抱着手臂滚倒在地。
这下,全场彻底哗然。
一个杂役,不但当众让执事还了寿,还把执事的手给废了?
顾寒山的眼神终于变了。
他一步踏出,周身灵压沉沉压下,像一座山砸在所有人肩上。
不少杂役当场被压得趴在地上,外门弟子也纷纷变色。
只有陆赊站着。
不是因为他不受影响,而是他死死咬着牙,把膝盖撑住了。
顾寒山看着他,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杂役。
“你身上,有东西。”
陆赊心里一沉,面上却不露:“顾长老想说什么?”
“我想说,”顾寒山淡淡道,“宗门能让你活,也能让你再死一次。你最好把今天看到的、得到的,全都交出来。”
陆赊看着他,忽然发现簿面上那个名字终于完整浮现了。
【顾寒山。】
【身份:青霄宗内门执法长老。】
【关联欠寿:检索中。】
【提示:此人为杂役院寿流上级收款人之一。】
陆赊心头一震。
收款人之一。
这说明,刘岐真只是个经手人。
真正拿大头的,是眼前这个高高在上的执法长老。
他胸口那口火几乎一下子烧到了喉咙口。
可他不能在这里直接翻脸。
不是不想,是现在翻,就等于找死。
于是陆赊只是把话说得更慢了些。
“顾长老,原来灵田的账,也归执法殿管?”
顾寒山眼神骤冷。
“你在套我话?”
“我是在确认。”陆赊道,“抽寿若真是宗门正规收取,总该有册,有印,有契。如今没有契,石槽又连着灵田,我自然要问,最后是谁收了这笔寿。”
周围几名外门管事都开始额头冒汗。
这话太犯忌了。
可偏偏,没人能当场反驳得干净。
顾寒山不再和他废话。
“来人。”
“把陆赊拿下,押回执法殿。”
这一声落下,四周立刻有执法弟子要上前。
可就在这时,白玉台那边忽然传来一道清冷女声。
“今日是灵根试炼大典。”
“执法殿要在这里当众押人,总得给个明白罪名吧?”
众人一愣,纷纷回头。
说话的人,是沈青璃。
她不知何时已经走近了,依旧是一身白衣,手里捧着刚领到的外门令牌,面色平静得看不出情绪。
可她这一开口,还是让不少人暗自吃惊。
因为她明显是在替陆赊拖时间。
刘岐急了:“沈师妹,这杂役污蔑宗门,妖言惑众……”
“我只问一句。”沈青璃看向刘岐,“他说月髓草经你手,用于我今日试炼。是真是假?”
刘岐张了张嘴,额角汗一下冒了出来。
若说假,灵兽园、药房、试炼台三处都能查。
若说真,那就等于承认陆赊并未盗草。
他一时竟被堵住了。
沈青璃于是收回目光,淡淡道:“既然案子本身都没审清,就在灵根试炼日当众押人,未免太难看。”
顾寒山看了她一眼。
这是沈家的人,他也不好当场驳得太重。
片刻后,他袖袍一拂,冷冷道:“既如此,今日先记下。陆赊,你最好记住,不是谁给了你一点侥幸,你就真有资格查账。”
他说完便转身。
只是转身前,他看陆赊的那一眼,已经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刘岐也被人扶了起来,脸白如纸,手臂还垂着,走前死死盯了陆赊一眼,恨不得生啖其肉。
人群渐渐散去。
可杂役们看向陆赊的眼神,却都变了。
以前是麻木,是躲,是怕被牵连。
现在里面多了别的东西。
像是多年不敢点的火星,终于亮了一点。
阿苓捂着胸口站起身,嗓子还哑着:“陆哥,你今天把他们得罪狠了。”
“本来就没得罪轻过。”陆赊看着顾寒山离开的方向,声音压得很低,“而且现在我知道了,刘岐不是头。真正收寿的人,在内门执法殿。”
阿苓心里一颤:“那我们怎么办?”
陆赊低头看了眼掌心。
簿面上的几行字还在。
【顾寒山,关联欠寿检索中。】
【灵田线路已记。】
【建议:继续取证。】
陆赊慢慢攥紧拳头。
“先把证据找出来。”
“他们不是总说这是福报吗?”
他抬头,看向那块还在渗血的黑石碑,眼底冷得像结了冰。
“那我就看看,什么样的福报,要拿这么多人的命去填。”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