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池边的风,到了傍晚才算真正安静下来。
白玉台那边的灵根试炼还在继续,可杂役院的人已经被全部赶回了后坡。名义上是免得冲撞贵人,实际上谁都知道,今天血池边闹出的动静太大,杂役院这是要先把口子捂住。
阿苓走得很慢。
她虽然被还回了一部分寿元,可那三年抽出去又拉回来的伤,不是一下就能补回来的。她每走几步,就得扶一下墙。
陆赊陪着她回杂役棚。
一路上,许多杂役都在偷偷看他们。
有的眼里带着惊惧,有的带着希冀,更多的却还是犹豫。
他们被压太久了,久到即便看见陆赊当众讨回阿苓的命,也不敢立刻相信,这种事真的能发生在自己身上。
回到杂役棚,阿苓刚在草铺上坐下,外头就传来一阵吵嚷。
是几个平日最老实的老杂役,被人推着送了进来。
为首的是周老六,年纪四十出头,腰却已经弯得像六十。他一进门就左右看了一圈,见外头没人跟着,这才压低声音开口。
“陆赊……你今儿说的,是真的?”
“哪一句?”
“欠寿能讨回来。”
陆赊看着他,没有立刻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反问:“周叔,你被抽过?”
周老六脸色一僵。
屋里另外几人也都沉默了。
半晌,他才慢慢卷起袖子,露出一截干瘪得过分的小臂。
“三年前,灵田霜灾,管事说宗门要保药,得从我们这些做工的身上借点命火。我那时不敢不按血印,按完回去,整整病了两个月。后来才知道,院里跟我一起按印的七个人,有三个没熬过冬。”
旁边另一个瘦得像麻杆的杂役也低声道:“我弟前年入院,只做了半年,就说是夜里巡山失足摔死了。可他死前两天还跟我说,执事让他们按一张纸,说是领月底粮。结果第二天他就一直说头晕,头发都白了几根。”
阿苓听得手指发冷。
这种事,她其实知道不少。
只是以前所有人都默认,这是杂役的命。
陆赊看着眼前这几张脸,掌心簿面再次微热。
【是否采证?】
【采证方式:血手印。】
【人数越多,账越稳。】
陆赊心里一定。
“有账,就得留证。”他看向几人,“你们若真想讨,不是嘴上说说。要按血手印,把自己被抽寿的事记下来。谁抽的,什么时候抽的,抽完之后有什么异样,都得写清楚。”
屋里几人都变了脸色。
周老六下意识道:“这要是被杂役院知道……”
“被他们知道,你们可能挨罚。”
陆赊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可不留证,你们这辈子的命,就真白丢了。”
一句话,把所有人都说沉默了。
阿苓咬了咬牙,最先伸出手。
“我先来。”
她本就是今天血池边最现成的证人。
陆赊从破桌上拿过一张废弃药单,反面空白处还能写字。他把炭笔塞进阿苓手里,声音不高:“从昨晚开始写。谁让你说不了话,谁抽的三年寿,写清楚。”
阿苓点点头,忍着手腕的酸麻,一笔一笔写了起来。
她字不好看,却写得很认真。
写到最后,陆赊划开她指尖,让她在纸角按了个血手印。
血印落下的瞬间,掌心黑簿轻轻一震。
【阿苓,证成。】
【刘岐所欠寿债稳固。】
陆赊眼神一凝。
果然,留证之后,账就不再只是簿面单方面判定,而是真正有了链子。
周老六见状,像是被这一下刺激到了,也咬牙上前。
“我写。”
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到了夜里,草棚里的油灯都快熄了,桌上却已经摊开了十七张按过血手印的纸。
十七个人。
有人被抽过一年,有人三年,有人甚至记不清自己具体被抽了几次,只记得每回按完血印都会大病一场,夜里像被人拿钩子往骨头里钩。
陆赊越看,胸口越冷。
因为这些账,不是乱的。
相反,它们很规整。
几乎每月都有固定日期,固定名头,甚至连抽寿人数都像按某种计划分过批。
杂役院不是临时起意。
是常年这么干。
“陆哥,你看这个。”
阿苓忽然把一张纸递了过来。
那是个叫陈四的老矿工写的。他不识字,是阿苓代笔。上面记着,去年秋天,杂役院曾一次性调了二十七个杂役去后山灵田,说是补药根。结果那批人回来之后,人人都虚得像病鬼,其中五个不到半月就死了。
而更关键的是,陈四记得,那一天石槽底部流出来的不是往血池去,而是往灵田去。
陆赊心里一动,立刻摊开掌心。
黑簿浮出一行红字。
【证据指向:灵田寿流。】
【可追踪。】
“走。”
阿苓一愣:“现在?”
“现在。”
“外头有巡夜……”
“就是因为有巡夜,白天更不能去。”陆赊把那十七张血印纸小心收起,塞进怀里,“他们今天已经知道我会查。等到明天,说不定痕迹就被抹干净了。”
周老六等人都变了脸色。
“你要去后山灵田?”
“嗯。”
“那地方晚上一向不让杂役靠近……”
陆赊抬头,看向众人。
“我不是非要你们跟。今天这十七个血印,已经是证。”
“可你们若想以后真把账讨回来,就得明白一件事。”他顿了顿,“杂役不是没有账,是以前没人替我们记。现在簿上开始记了,证也开始留了,那就不能只留一半。”
这句话落下,屋里安静了很久。
最终,周老六站了起来。
“我跟你去。”
“我也去。”
“还有我。”
陆赊看着一个个站起来的人,心里那股压着的火,忽然稳了许多。
这不是因为人多就安全。
而是因为从这一刻开始,这些杂役终于不再只是被抽寿的人。
他们开始认自己的账了。
夜深后,几人从杂役棚后墙翻了出去。
后山灵田离血池不算太远,平日灵气浓郁,是外门弟子都眼热的好地方。可杂役们都知道,那里也是最不好待的地方。每回去耕地、搬药、施灵肥,回来后总得病上几天。
以前大家都以为是灵气太冲。
如今想来,只怕不是。
山路漆黑,只有零星的引路石泛着淡青微光。
陆赊越靠近灵田,掌心簿面就越烫。
直到看见那片被夜色笼住的药田时,黑簿终于给出了清晰提示。
【前方检测到大量散逸寿流。】
【来源:杂役命火。】
几人猫着腰,躲在田埂后头。
灵田中央,一株株灵草在夜里泛着淡光,根须却都比寻常灵草更粗、更红,像浸过血。
更瘆人的是,草根附近的泥土里,时不时会闪过一缕灰白细火。
那不是灵气。
那是命火碎丝。
阿苓死死捂住嘴,才没惊叫出来。
周老六更是浑身发抖:“真……真是我们的命……”
陆赊心里发沉。
他早有猜测,可真正看见时,还是有种想把这整片灵田一把火烧了的冲动。
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响起脚步声。
几人立刻缩低身形。
有两名杂役院学徒抬着一口木箱过来,放在田边。其中一人打开箱盖,里面赫然是一摞白纸和几小瓶血。
另一人低声道:“明日还要再补一批名额,顾长老那边催得紧,说沈师妹入外门后,要尽快把灵根稳住,不能断了田里的火。”
沈师妹。
沈青璃。
陆赊眼神猛地一沉。
所以今天那株月髓草,真的不是偶然。
这整片灵田里长出来的灵草,吃的全是杂役的命。而这些东西,最后又都送去了天才试炼台。
天才吃的是谁的命?
这一刻,答案几乎明晃晃摆在了眼前。
那两名学徒又低声说了几句,提到的全是“补寿”“送草”“别让外门知道”。等他们走远,陆赊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掌心黑簿自动记下一条。
【灵田寿流,证成。】
【关联受益:外门试炼辅药。】
【关联人:沈青璃,检索中。】
陆赊盯着那一行字,久久没说话。
不是因为他觉得沈青璃就是主谋。
而是因为他终于看清了一件事。
白玉台上的风光,从来不是凭空长出来的。
那上面的每一寸光,底下都垫着命。
阿苓轻声问:“陆哥,我们……还查吗?”
陆赊收起目光,声音低得发冷。
“查。”
“不但查,还要让所有人都看看,天才吃的到底是谁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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