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来人之后,试炼台上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那名青袍修士没有自报名号,可他往那里一站,外门管事便主动让开半步,连药房执事孙成木都低下了头。
这就是世家的分量。
宗门里的规矩,对杂役是刀,对他们却只是摆设。
“青璃,过来。”
青袍修士只说了一句。
沈青璃看了验息盘一眼,没有立刻动。
“三叔,盘上有问题。”
“有没有问题,自有沈家和宗门去查。”青袍修士声音平平,“不需要你在这种地方,跟一群杂役掰扯。”
他说着,目光终于落到陆赊身上。
那眼神连轻蔑都算不上,更像是在看一粒碍眼的灰。
“你叫陆赊?”
“是。”
“记住你自己的身份。”青袍修士淡淡道,“有些账,不是谁都配碰的。”
陆赊听明白了。
这不是警告。
是威胁。
可他并没退,只平静道:“账如果真干净,谁碰都不怕。怕人碰,说明本来就脏。”
外门弟子们都听得心口一跳。
这杂役是真不怕死。
青袍修士眼底掠过一丝冷意,正要开口,远处忽然传来钟声。
三响。
这是外门试炼正式开场的钟。
外门管事像抓住了机会,立刻高声道:“时辰已到,先开试炼!其他闲杂人等,全部退后!”
说完他看向陆赊,眼神阴沉。
“尤其你。血池之事尚未清算,今日再扰试炼,按宗规可直接治罪。”
陆赊还没说话,另一道声音已经从高处传来。
“不必赶。”
众人齐齐抬头。
顾寒山不知何时又来了,立在半空石阶上,衣袍无风自荡,居高临下地看着试炼台。
“既然他这么想上来查,那就让他上。”
不少人一愣。
陆赊也眯了下眼。
他当然不会觉得顾寒山是在给自己机会。这老东西越是说得轻描淡写,后面藏的坑就越深。
果然,顾寒山下一句便落了下来。
“外门试炼,本就择优而入。陆赊,你不是说自己没偷药、没犯错,还说杂役院欠账么?”
“那本长老给你个机会。”
“上台。”
“只要你能在试炼擂上赢一场,本长老便准你把所谓杂役院欠寿的事,送去外门公堂说。若你输,便按扰乱宗门大典处死,不必再查。”
这话一出,全场都静了。
明面上像给了机会。
实际上,是把陆赊逼上了死路。
因为谁都知道,能上今天外门试炼台的,最低也要炼气三层。陆赊一个杂役,就算昨天从血池活着爬出来,也不可能真和正式弟子打。
刘岐断着手,站在人后,脸上终于露出一点快意。
沈家那青袍修士也不再说话,显然默认了这种处理。
阿苓急得脸都白了,抓住陆赊袖口:“不能答应。”
“答不答应,他都会想办法弄死我。”陆赊低声道。
这是真话。
他今天若退,顾寒山转头就能用“妖言惑众、煽动杂役”的名义把他押走。
可若上台,至少还能把局面拖到众目睽睽之下。
陆赊抬头看向顾寒山。
“我若赢一场,只许我去公堂说?”
“不然呢?”
“不够。”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顾寒山眼底掠过一丝嘲意:“你还想要什么?”
“我要你当众承认,”陆赊一字一句道,“若我赢,杂役院欠寿之事,必须立案,不得私了,不得封口。”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条件,已经不是给自己留活路。
是反过来把顾寒山也架上了台。
顾寒山盯着他,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可以。”
“但你若败,不只是你死。”
“今日与你一同上来闹事的这些杂役,也要按同罪论处。”
阿苓等人脸色瞬间惨白。
这一下,台上的刀更狠了。
陆赊心里一沉,却知道自己不能露怯。
他若此刻退了,阿苓他们照样活不了。
于是他只是点头。
“好。”
顾寒山目光一冷:“那便签生死试斗。”
一张黑边斗帖很快被送了上来。
陆赊接过时,掌心黑簿忽然轻轻一震。
【检测到试斗契。】
【可作为公开追索场。】
【提醒:宿主当前战力不足。】
【是否开启典命条款?】
陆赊心里一动。
下一瞬,一行更细的小字浮了出来。
【可提前抵押未来可得寿元,上限十年,换一炷香战力。】
【代价:若三日内无法补回,命火先熄。】
陆赊手指微僵。
他现在余寿不过一年出头,黑簿竟让他押未来十年。
这几乎等于在赌命。
可不赌,眼前这一关根本过不去。
他抬眼,看向试炼台四周。
高处站的是长老、世家、外门执事。
低处挤的是杂役、药童、搬运工。
两边像天然隔着一条线。
今日若不撕开一道口子,这条线会永远都在。
“签。”
陆赊在心里只回了一个字。
黑簿应声而动,像有一根针在他命火里轻轻一勾。
【典命条款成立。】
【预支寿元:十年。】
【时效:一炷香。】
【剩余补回期限:三日。】
一股难以形容的力量从他体内涌了出来。
不是单纯的灵力暴涨。
更像是他那些原本散在血肉里的命火,被强行拢住、压紧、点燃,整个人都在瞬间变得无比清醒。
与此同时,一股更深的空虚感藏进了心口。
陆赊知道,那是债。
他现在站在台上,不只是替杂役院讨账,也是把自己押给了未来。
试斗帖递回去,外门管事高声宣告。
“试炼加斗!”
“陆赊,对外门预备弟子王烈!”
人群顿时哗然。
王烈,这名字在外门预备弟子里不算最强,却也不弱,炼气五层,出身赵家旁支,一手火拳练得颇有声势。
更重要的是,他平日最爱踩杂役。
果然,人群一分,一个身材高壮的红衣少年走了出来。
他看见对手是陆赊,先是一愣,随即当场笑出声。
“顾长老也太抬举你了吧?”
“一个杂役,也配让我上场?”
台下立刻有人附和起哄。
“王师兄,别一下打死了,不然太便宜他!”
“让他知道什么叫废根!”
“昨天能从血池里爬出来,今天可没人捞他!”
陆赊看着王烈,眼底却没有半分慌乱。
黑簿已经把这人的命火映了出来。
不算纯净。
边缘泛着一层很淡的灰。
簿面缓缓浮出一行字。
【王烈。】
【炼气五层。】
【近期服用外门增息丹三枚。】
【丹药来源:灵田寿火草。】
陆赊目光一沉。
果然,又是用命堆起来的货。
王烈见他不答,只当他怕了,越发得意。
“怎么,不说话了?”
“刚才不是挺会叫吗?”
“一个杂役,靠邪门歪道从血池里捡回条命,就真以为自己能上台了?”
他每说一句,台下笑声就多一分。
顾寒山负手站在高处,面无表情,像是在看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戏。
只有阿苓攥紧了手,掌心全是汗。
一炷香。
陆赊不知道自己这一炷香里究竟能撑到哪一步。
但他很清楚,今天这一场不是纯粹的比斗。
是他把“杂役也有账”这句话,往外门台面上钉的第一钉。
外门管事抬手一挥。
“试斗,开始!”
王烈脚下一踏,火红灵力轰然炸开,人已经狞笑着冲了过来。
而陆赊在同一瞬间,也抬起了头。
他的眼底,不见惧色,只剩一片冷静的黑。
废根?
今天他就让这群人看看,账本在手的杂役,怎么踩着他们的规矩上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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