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封了广宗城整三日,到第四日清晨,天才放了晴。
张角用过早粥,照例要去城中讲道。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每逢初一十五,总要在城西的道坛上给教众讲一场太平经。今日正是十五,道坛周围早早就聚满了人,有本城的教众,也有从外县冒雪赶来的信徒,黑压压跪了一地。
典韦和越兮一左一右跟在张角身后,两座铁塔般的身躯在人群中硬生生挤出一条路来。张角登上道坛,双手虚按,满场教众齐齐噤声。他讲了约莫半个时辰,从太平经讲到天下大势,又从天下大势讲到苍生疾苦。声音不大,却字字落在每个人耳朵里,仿佛说话的人就站在身旁。
散场时已近晌午。
张角没有回府,而是在城中绕了几条巷子。典韦和越兮也不问,只是默默跟着。两人跟了张角三年,早就习惯了——大贤良师偶尔会这样,讲完道之后不急着回去,而是在城里走走停停,像是在想什么事。
今日却不同。
张角走到城东一条僻静巷子的尽头,停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他左右看了一眼,巷中无人,积雪上连个脚印都没有。然后他抬手在门上叩了三下——两短一长。
门从里面开了。
开门的是个穿灰布短褐的年轻人,面容普通,身形也普通,属于丢进人堆里就找不到的那种。他看了张角一眼,微微躬身,侧身让开。
张角迈步进门,典韦和越兮紧随其后。越兮进门时多看了那年轻人一眼——他注意到对方的手掌,虎口和指节上全是厚厚的老茧。这不是普通人的手,是常年握刀的手。
门内是一条窄窄的过道,过道尽头是一道向下的石阶。石阶两侧的墙壁上嵌着油灯,灯火微弱,堪堪照亮脚下三尺。越兮默默数着台阶,下了四十九级,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间地下的暗室。
说是暗室,其实更像一座小型的厅堂。四壁用青石砌得整整齐齐,顶上悬着七八盏油灯,将室内照得亮亮堂堂。正中的案几后端坐着一个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能一眼看穿人的五脏六腑。
老者身后站着一排人,都穿着一样的灰布短褐,神情肃穆,一动不动,像是刻在墙上的石像。
“大贤良师。”老者站起身来,拱了拱手,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带着一股子从容不迫的底气。
“墨家主。”张角还了一礼。
此人便是墨鸿——当代墨家巨子,机关术与城防术的集大成者。墨家自汉武帝独尊儒术以来便日渐式微,到了这一代,早已从世人眼中销声匿迹。但销声匿迹不等于消亡,墨家的人散入民间,隐于市井,手艺代代相传。他们不挂牌匾,不立门户,表面上只是些打铁的、做木工的、修城墙的匠人,骨子里却守着墨家传承了几百年的规矩和本事。
张宇穿越三年,最得意的事是忽悠来了一帮猛将。而张角经营太平道十几年,最得意的事,是在这广宗城的地底下,藏了一整个墨家。
两人落座。案上已经备好了茶,茶汤碧绿,是上好的信阳毛尖。
“上次请家主改进的连弩机括,匠作坊那边的老师傅们都说好。”张角开门见山,“射程比原来远了三十步,上弦快了将近一半。”
墨鸿微微颔首,面上没什么表情,但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那不过是微末小技。大贤良师今日亲自登门,想必不是为了夸老朽几句连弩。”
“家主慧眼。”张角也不绕弯子,“明年二月,我太平道便要举事了。”
这句话一出口,暗室中的空气仿佛凝了一瞬。墨鸿身后那几个灰衣人虽然依旧一动不动,但越兮注意到其中一人的肩头微微颤了一下。
墨鸿沉默了片刻。
“大贤良师,墨家祖训有言——墨者不问诸侯之争。战国时如此,秦时如此,汉时亦如此。”他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看着茶汤中浮沉的叶片,“老朽带着这些弟子门人,只想安安稳稳把祖上传下来的手艺传下去。这天下姓刘还是姓张,与墨家无关。”
张角没有急着回答。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案上。
那是一枚小小的木件,半个巴掌大小,打磨得光润如玉。仔细看去,是一把微缩的曲尺——墨家的信物。
“家主可还记得这枚曲尺的来历?”
墨鸿的目光落在那枚曲尺上,神情微微动了一下。他当然记得。五年前,他的独子孙墨在幽州被官府以“妖言惑众”的罪名抓进大牢,只因为在街上替一个被豪强欺压的农户说了几句公道话。墨家虽有人手有技艺,却不敢公然与官府作对——一旦暴露身份,整个墨家都会被连根拔起。墨鸿四处托人打点,花了大半家财,换来的却是一纸秋后问斩的文书。
是张角派人把孙墨从死牢里捞出来的。
太平道的人花了三个月时间,买通了狱卒、伪造了文书、安排了替死鬼,最后在一个雨夜,把孙墨完好无损地送到了墨鸿面前。整个过程滴水不漏,连幽州刺史都不知道死牢里少了一个人。
张角没有要任何回报。他只留下了这枚曲尺,说了一句话:“墨家的手艺,不该烂在暗处。”
从那以后,墨家便在暗中为太平道做事。改进兵器、修建暗道、设计城防——所有这些都是在暗处进行的,墨家的人从不在太平道中公开露面,太平道的普通教众也完全不知道广宗城的地底下还藏着这样一群人。
但张角想要的,不止于此。
“家主,”张角将曲尺推到了墨鸿面前,“令郎的事,只是我太平道举手之劳。这五年来墨家为我太平道所做的,早已十倍百倍地还了这份人情。今日我来,不是讨债,是给墨家一个许诺。”
他站起身来,负手而立,目光直视着墨鸿的眼睛。
“若我太平道大业得成,这天下将不再有躲在暗处的墨家。墨者可以堂堂正正走在阳光底下,开学堂、授技艺、造器械、筑城池,不必再隐姓埋名,不必再假装铁匠木匠,不必再怕被官府问罪。墨家的学问,本该是济世利民的大学问,不该烂在地底下。”
暗室中静得落针可闻。
墨鸿身后那几个灰衣人,不知何时都抬起了头,目光齐刷刷落在张角身上。他们的表情依然克制,但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
堂堂正正走在阳光底下。
这句话对于普通人来说,不过是一句漂亮的口号。但对于这些从出生起就活在暗处的墨者而言,却是一种他们从不敢奢望的生活。
墨鸿闭上了眼睛。
良久,他睁开眼,缓缓站起身来。
“大贤良师,老朽今年六十有三,半截身子入了土的人,原本不该再有什么念想。”他走到张角面前,深深一揖,“但老朽身后这几十个弟子,还有天下散落各处的墨家子弟,他们不该一辈子活在阴影里。”
他直起身来,眼中那两团精光比室内的油灯还要亮。
“墨家,愿助太平道一臂之力。”
张角伸手扶住墨鸿的双臂,郑重地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但两人都明白,这一诺重过千钧。
墨鸿转过身去,轻轻拍了拍手。
掌声在暗室中回荡开来。紧接着,从墨鸿身后那排灰衣人当中,走出来了两个人。
两个年轻男人。
当先一人身量中等,肩宽腰窄,面容平淡无奇,属于那种看十眼也记不住长相的类型。他穿着一件和旁人一样的灰布短褐,腰间却挂着一柄样式奇古的窄刀——刀身比寻常环首刀细了三分,刀鞘没有任何纹饰,通体漆黑。他走到墨鸿身侧,站定,对着张角抱拳行礼,动作干净利落,一丝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草民李羽,见过大贤良师。”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沉静的力道。
越兮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注意到这个叫李羽的人脚底——暗室的青石地面上积着一层薄灰,所有人走过都会留下脚印。但这个李羽从人群中走出来,地上的灰尘纹丝未动。
第二个人紧随其后。这人比李羽高了小半个头,身形修长,面容俊朗,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上去比李羽亲和得多。他没有佩刀,但袖口微微隆起,显然藏着什么东西。
“草民南宫翎,见过大贤良师。”
张角将二人上下打量了一番,暗暗点头。这二人的气质与他手下那些猛将截然不同——关羽、张飞、李存孝那种猛将是沙场上的惊雷,而这二人,更像是暗处的匕首。锋芒不露,却足以致命。
他没有急着表态,而是转头看向墨鸿,问了一句话。
“这二位,应该没有在汉室面前露过面吧?”
墨鸿抚须而笑,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得:“大贤良师尽管放心。李羽与南宫翎自小便在墨家长大,修习的是墨家不外传的隐杀术。这么多年来,莫说汉室官府,便是我墨家内部见过他们真容的弟子也不超过一掌之数。今日若非老朽亲自召见,他二人根本不会现身。”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们的名字不在任何户籍册上,容貌不在任何画影图形中,声音不在任何探子的记忆里。天底下知道这两个人存在的,只有这间屋子里的人。”
张角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多问,转身对二人道:“二位可愿随我回太平道?”
李羽的回答简短到只有两个字:“愿往。”
南宫翎则是笑了一笑,拱手道:“大贤良师不嫌我们兄弟两个粗笨,我们便跟大贤良师走。”
张角深深地看了二人一眼,又回头看了一眼墨鸿。墨鸿对他微微颔首,那意思是——这二人,是老朽能给你的最好的刀。
“走。”
张角转身,大步向石阶走去。典韦和越兮左右跟上,李羽和南宫翎跟在最后。两人的脚步轻得几乎听不到,就像两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
走出暗室,穿过那条窄窄的过道,重新回到地面的那一刻,冬日的阳光迎面扑来。在暗室中待了太久,乍一见光,眼睛有些发酸。
但李羽和南宫翎没有任何不适的反应。他们的眼睛平静地迎着日光,仿佛刚才不是从暗无天日的地底下钻出来,而只是从一个房间走进了另一个房间。
张角看在眼里,心中又多了一分笃定。
一行人沿着小巷走回主街。街上的教众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有几个半大孩子在巷口堆雪人。看到张角,孩子们齐齐站定,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大贤良师”。
张角笑着摸了摸其中一个孩子的头,然后对越兮说:“去把宇儿叫来,就说人带回来了。”
越兮抱拳而去。
不多时,张宇大步流星地赶来了。他今天在校场上盯了赵云一整天的枪法训练,身上还沾着校场的尘土。一到张角面前,他便看到了父亲身后那两个陌生的年轻人。
“父亲,这两位是?”
“墨家的人。”张角侧身让出二人,“李羽,南宫翎。”
张宇目光一亮。墨家——他当然知道墨家,穿越前他读过不少关于先秦诸子的书,墨家以兼爱非攻立世,更以机关术和守城术闻名天下。没想到穿越三年,自家老爹不声不响地把墨家都搬来了。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二人拱了拱手:“有劳二位。”
李羽抱拳回礼,依旧沉默寡言。南宫翎则笑着回了一礼,多看了张宇两眼,似乎在打量这位传说中的少主。
张角对张宇道:“这二人的身份暂且保密,除了你我父子和典韦越兮之外,不得再有旁人知晓。平日里就安排在你身边,表面上算作你的随从。”
张宇立刻明白了父亲的用意。这二人是底牌中的底牌,在真正需要用上他们的那一天到来之前,知道他们存在的人越少越好。
“明白。”
张宇带着李羽和南宫翎回了自己的住处。他没有把二人安排在外院,而是直接领进了内院——内院里住着的都是他最亲近的几员核心将领。关羽正坐在廊下看那本翻烂了的《春秋左氏传》,张飞蹲在院子里啃着一根羊腿,赵云在擦拭银枪,李存孝正和王彦章、高思继说着什么。看到张宇带了两个陌生人进来,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
“大哥,这两位是?”赵云放下枪,站起身来。
“新来的兄弟。”张宇言简意赅,“李羽,南宫翎。以后就跟着我。”
关羽抬起丹凤眼,目光在李羽和南宫翎身上扫了一圈。他什么都没说,又重新低头看书。但他翻书页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那个叫李羽的人身上,有一股极淡的血腥气。不是刚杀过人的那种新鲜血腥,而是经年累月浸润出来的、洗都洗不掉的那种。
张飞倒是没那么多心思,大大咧咧地走过来,把油手往身上擦了擦,拍着李羽的肩膀说:“新来的兄弟!既然是大哥的人,那就是自家兄弟!晚上俺老张请你喝酒!”
李羽微微点头,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
南宫翎则笑着对张飞拱了拱手:“张将军豪爽,在下先谢过了。”
张宇站在院中,看着这满院子的猛将,再看看身边这两个沉默寡言的墨家高手,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沙场上的猛将有了。
暗处的刀也有了。
墨家的机关术和城防术,也有了。
距离甲子年甲子日,还有不到四个月。
这天下,该换个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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