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活林的夜,从未像今夜这般安静。
往日里,这里充斥着赌徒的吆喝、酒客的划拳声和歌姬的娇笑,可今晚,那些声音仿佛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断了。
聚贤楼的天字号房内,陈默盘膝坐在床上,赤裸的上半身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尤其是右肩处,更是黑得发亮,仿佛有一团墨汁在皮肤下缓缓流动。
“忍着点。”
阿良手里端着一碗漆黑如墨的汤药,那股刺鼻的味道熏得旁边的李宝瓶直皱鼻子。
“这是什么?泔水吗?”李宝瓶捂着鼻子问道。
“童子尿、雄黄酒、加上那黑袍人尸身上刮下来的毒血,文火熬制三个时辰。”阿良一本正经地介绍道,“大补。”
陈默看着那碗还在冒泡的“汤药”,嘴角抽搐了一下:“阿良,确定能喝?”
“喝不死你。”阿良翻了个白眼,“那‘青磷毒’虽然被你剑气冲散了大半,但余毒已经渗进经脉了。不以此毒攻毒,你这条胳膊以后就别想要了。”
陈默不再犹豫,接过碗,仰头一饮而尽。
“呕——”
刚喝下去,一股火辣辣的感觉就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紧接着,四肢百骸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陈默闷哼一声,整个人瞬间紧绷,汗水如浆涌出。
“稳住心神!引导那股热流去冲刷右臂!”剑灵的声音在脑海中焦急地响起。
陈默咬紧牙关,强行运转体内那丝微弱的剑气,裹挟着药力,疯狂冲向麻木的右臂。
“嘶——”
剧痛让他差点昏厥过去。
阿良坐在一旁,一边嗑着瓜子,一边观察着陈默的状态,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小子,够狠。换个人早疼死了。”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原本安静的快活林,瞬间变得嘈杂起来,紧接着是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沉重、压抑,带着一种肃杀之气。
“哒、哒、哒。”
一阵不急不缓的马蹄声,踏碎了夜的宁静。
李宝瓶跑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顿时吓了一跳:“哇!好多穿盔甲的人!”
只见快活林的主街上,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身穿黑铁铠甲的士兵。他们手持长戈,面无表情,将整个聚贤楼围得水泄不通。
而在人群中央,停着一辆极为奢华的马车。
马车通体漆黑,车厢上雕刻着繁复的云龙纹,拉车的竟是四匹通体雪白的西域汗血宝马。车辕上,坐着一位身穿紫袍、面白无须的老者,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卷轴。
“这排场……比我家还大。”李宝瓶咋舌道。
阿良走到窗边,只看了一眼,原本懒散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仿佛一把出鞘的利剑。
“黑羽卫,云龙车,紫袍大监。”
阿良吐掉嘴里的瓜子皮,冷笑一声,“好大的手笔。看来陈默那一剑,不仅砍翻了毒手药王的徒弟,还把京城里的那位给惊动了。”
“是谁?”陈默强忍着剧痛,沉声问道。
“大骊朝廷,黑羽卫指挥使,‘笑面虎’裴钱。”阿良淡淡道,“不过来的这个应该不是裴钱本人,看这紫袍,是个正四品的掌印太监,应该是裴钱的义子,裴仲。”
“朝廷的人找我做什么?”陈默不解。
“还能做什么?”阿良嗤笑一声,“要么招揽,要么抹杀。看这架势,是想招揽。毕竟‘剑气化形、以毒攻毒’这种天赋,放在哪里都是香饽饽。”
正说着,楼下传来了裴仲尖细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
“奉大骊天子诏,寻访民间奇才。听闻‘锈剑少年’陈默在此,咱家特来宣旨。陈默接旨——”
声音不大,却夹杂着雄浑的内力,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陈默刚要起身,却被阿良一把按住。
“别动。”阿良按住陈默的肩膀,手上渡入一股醇厚的酒气,暂时压制住了他体内的躁动,“这旨,你不能接。”
“为什么?”
“接了,你就是朝廷的鹰犬,这辈子都别想走出大骊京城。”阿良看着楼下那辆奢华的马车,眼中闪过一丝不屑,“而且,他们要的不是你这个人,是你肚子里的那把剑,还有你背后的秘密。”
陈默沉默了。
他虽然涉世未深,但也知道朝廷水深。
“那怎么办?”李宝瓶有些慌张,“下面全是兵,我们打得过吗?”
“打得过,但麻烦。”阿良伸了个懒腰,“而且一旦动手,就是跟整个大骊朝廷为敌。咱们现在是‘弱势群体’,要学会战略性转移。”
“战略性转移?”李宝瓶眨眨眼。
“就是跑。”阿良言简意赅。
说完,阿良一把提起那个装满银子的箱子,另一只手拎起还在运功逼毒的陈默,对李宝瓶招了招手:“小宝瓶,走了。”
“可是下面……”
“下面?下面那是给活人走的路。”
阿良咧嘴一笑,突然一脚踹开了房间的窗户。
窗外,不是街道,而是快活林背后的茫茫大山。
“抱紧了!”
阿良低喝一声,身形一晃,竟直接带着两人从三楼一跃而下。
“谁?!”
楼下的黑羽卫反应极快,瞬间发现了动静。
“放箭!”
裴仲脸色一沉,手中拂尘一挥。
“嗖嗖嗖——”
数十支利箭带着破空声射向半空中的三人。
“雕虫小技。”
阿良冷哼一声,身在半空,却如履平地。他单手抱着陈默,另一只手随意一挥。
“砰!砰!砰!”
那些射来的利箭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纷纷被震飞,有的甚至倒射回去,吓得黑羽卫们一阵慌乱。
“追!务必活捉!”裴仲尖声叫道。
然而,等黑羽卫们冲出快活林时,夜色中早已没了三人的踪影。
只有远处的大荒深处,隐约传来一阵酒歌:
“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
……
半个时辰后。
大荒深处,一处隐蔽的山洞里。
陈默吐出一口黑血,脸色虽然苍白,但右臂的黑气已经消散了大半。
“好险。”李宝瓶拍着胸口,“那个老太监好吓人,眼神像毒蛇一样。”
“他是裴仲,大内高手,一身‘化骨绵掌’已入化境。”阿良靠在洞口,看着外面的夜色,神色难得有些凝重,“不过,他这次来,应该只是试探。”
“试探?”陈默擦去嘴角的血迹。
“对。”阿良点了点头,“他们不确定你的底细,也不确定……我还在不在。”
说到“我还在不在”这几个字时,阿良的语气中透着一股莫名的沧桑。
“陈默,你这次惹的麻烦大了。”阿良转头看向陈默,“朝廷既然注意到了你,接下来的路,就不好走了。”
“那就不走了?”陈默反问。
阿良一愣,随即大笑起来:“好!有种!既然不走,那就只能把挡路的人,统统砍翻!”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休息半个时辰,然后我们换个方向。不去大骊京城了,我们去北边。”
“北边?”李宝瓶好奇道,“北边有什么?”
“北边有风雪,有烈酒,还有……”阿良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一场足以颠覆整个江湖的大战。”
陈默握紧了手中的锈剑,眼神坚定。
无论前方是什么,既然剑已出鞘,便再无回头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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