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以西,落日余晖将连绵的群山染成了一片凄艳的血红。
陈默已经走了整整七天。
这七天里,他风餐露宿,鞋底磨穿了两双,脚底的血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最后结成了厚厚的老茧。那柄锈剑被他用破布层层包裹,背在身后,像是一个沉默的哑巴朋友。
李清风的死,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但他不敢停。每当他想要停下来喘息时,脑海中就会浮现出师父靠在庙门前那决绝的背影,还有那个白衣青年轻蔑的眼神。
“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陈默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抬头望向远方。
在两座如刀削般的黑山夹缝之间,挂着一面破破烂烂的酒旗。酒旗上沾满了油污和灰尘,看不清上面写的什么字,只隐约能辨认出一个“酒”字的一角。
那里就是落魄山。
与其说是山,不如说是一个土包。土包上孤零零地立着一间茅草屋,屋前歪歪斜斜地搭着个凉棚,棚下摆着几张缺胳膊少腿的桌椅。
一个穿着羊皮袄的独臂汉子,正翘着二郎腿躺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拎着一个硕大的酒坛,仰头猛灌。酒液顺着他的胡须流淌下来,打湿了胸口的皮毛,散发出一股浓烈刺鼻的酒气。
陈默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衫,迈步走了过去。
“咚、咚、咚。”
他走到桌前,轻轻敲了敲桌面。
独臂汉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面前站着的不是一个大活人,而是一团空气。他打了个酒嗝,嘟囔道:“打烊了。要喝酒,明天请早;要买醉,出门左转跳崖。”
声音粗砺,像是砂纸磨过桌面。
陈默没有说话,他从怀里掏出那块黑色的令牌,双手放在桌上,推到汉子面前。
“我是陈默。李清风道长让我来找您。”
听到“李清风”三个字,独臂汉子灌酒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缓缓放下酒坛,那只浑浊发黄的眼珠子终于转动了一下,落在了那块令牌上。
只看了一眼,他便嗤笑一声,伸出一根手指,像弹苍蝇一样将那块令牌弹飞出去。
“啪嗒。”
令牌掉进旁边的泥水里,溅起几滴污渍。
“李瘸子让你来,你就来?那我让你滚,你怎么不滚?”独臂汉子重新拎起酒坛,一脸的不耐烦,“那老东西自己都活不明白,教出来的徒弟能有什么出息?滚滚滚,别挡着老子晒太阳。”
陈默看着泥水里的令牌,那是师父临死前交给他的唯一信物,也是父母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
少年的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但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弯腰捡起令牌,用衣角仔细地擦拭干净,重新揣回怀里。
“李道长说,您能教我活下去的本事。”陈默直视着独臂汉子,语气平静,“我想学剑。”
“学剑?”
独臂汉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坐直了身子。他那仅剩的一只独臂猛地拍在桌子上,震得酒坛乱颤。
“就凭你?”
他上下打量着陈默,目光如刀,仿佛要剥开少年的皮肉,看到里面的骨相。
“根骨平庸,经脉淤塞,眼神里虽然有点狠劲,但那是匹夫的狠,不是剑客的狠。你这样的货色,在江湖上连当炮灰的资格都没有,还学剑?学个屁!”
陈默握紧了拳头,指甲再次嵌入掌心:“我不怕苦。”
“苦?练剑的苦,你吃不了。”独臂汉子不屑地哼了一声,随即眼珠一转,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不过,老子今天心情不错,不想直接赶你走。”
他随手从桌底摸出三个缺了口的粗瓷大碗,一字排开。
“看见那坛酒了吗?”独臂汉子指了指脚边那坛贴着红色封条、散发着一股诡异焦糊味的酒坛,“这是‘烧魂酒’。是用大荒深处的‘鬼面椒’和‘烈阳草’泡了三十年的烈酒。寻常人闻一口都要醉倒三天。”
陈默看着那坛酒,眉头微皱。他虽然不懂酒,但能感觉到那酒坛里蕴含着一股躁动不安的火气。
“想让我收留你,可以。”独臂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喝了它。这三碗酒下肚,你要是没死,也没疯,老子就承认你是条汉子,勉强收下你。”
陈默没有丝毫犹豫,伸手拿起酒坛。
坛口刚开,一股辛辣至极的气息便直冲脑门,呛得他眼泪都要流出来。那酒液呈暗红色,粘稠如血,表面还漂浮着一层淡淡的白烟。
“怎么?怕了?”独臂汉子戏谑地看着他,“怕了就滚,别在这丢人现眼。”
陈默没有理会他的嘲讽,端起第一碗酒,仰头便灌。
“咕咚。”
酒液入喉,不像是在喝酒,倒像是在吞炭!
一股滚烫的火焰瞬间从喉咙烧到了胃里,紧接着,那股热流化作无数根细针,顺着经脉疯狂乱窜。陈默的脸色瞬间涨红,额头上青筋暴起,手中的碗“啪”的一声被捏得粉碎。
“好酒!”
陈默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他强忍着五脏六腑仿佛被火烧灼的剧痛,端起第二碗,再次一饮而尽。
轰!
体内的火焰瞬间暴涨,陈默只觉得眼前一黑,耳边响起了嗡嗡的轰鸣声。他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都要被这股烈酒烧化了,整个人摇摇欲坠。
“有点意思。”独臂汉子眼中的戏谑少了几分,多了一丝惊讶,“这第二碗下去,寻常壮汉早就口吐白沫了,这小子竟然还能站着。”
陈默大口喘着粗气,汗水如雨下,瞬间湿透了衣衫。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但他还是伸出了手,抓住了第三只碗。
“小子,别逞强。”独臂汉子淡淡道,“这第三碗下去,可能会烧坏脑子。到时候别说练剑,连做个傻子都难。”
陈默抬起头,那双被酒精烧得通红的眼睛里,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执着。
“我爹……没教过我认输。”
说完,他仰起头,将最后一碗酒倒入口中。
酒液入腹,如同引爆了一颗火雷。
“啊——!”
陈默发出一声低吼,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泥地里。他蜷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抓着地面的泥土,指甲崩断,鲜血淋漓。
体内的那股火气横冲直撞,所过之处,经脉寸寸断裂,却又在断裂的瞬间,被那股霸道的酒气强行粘合、重塑。
这是一种极其痛苦的淬炼。
独臂汉子静静地看着在地上翻滚挣扎的少年,手中的酒坛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
“陈平安啊陈平安,你这儿子,还真是个疯子。”
他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烧魂酒,烧的是凡魂,铸的是剑骨。小子,能不能挺过来,就看你的造化了。”
不知过了多久,地上的少年终于停止了挣扎。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夜幕降临。
独臂汉子站起身,正准备过去看看这小子是死是活,却见那泥坑中的少年,缓缓撑起身体,坐了起来。
陈默的头发变得干枯焦黄,皮肤上渗出一层黑色的血污,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但他的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那是如同寒夜星辰般清澈、坚定的眼神。之前的浑浊与迷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烈火焚烧后的通透。
“嗝——”
陈默打了个酒嗝,吐出一口带着火星的黑气。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对着独臂汉子抱拳一礼,声音沙哑却清晰:
“这酒……劲儿挺大。还有吗?”
独臂汉子愣住了。
随即,他哈哈大笑,笑声震得茅草屋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好!好小子!有种!”
独臂汉子大袖一挥,一股柔和的劲力将陈默托起,拉到了桌前。
“我叫阿良。虽然我不收徒弟,但从今天起,这落魄山的柴,归你劈;这酒,归你酿。至于能不能学到本事……”
阿良指了指陈默背后的锈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那就看你那把破剑,答不答应了。”
就在这时,陈默背后的锈剑突然剧烈震颤起来,剑灵那懒洋洋的声音再次在他脑海中响起,只是这一次,语气中少了几分轻蔑,多了几分凝重。
“阿良?那个号称‘一剑破万法’的阿良?小子,你运气不错,竟然找到了这个酒鬼。不过……他那坛烧魂酒里,好像还藏着点别的东西。”
陈默心中一惊,刚想追问,却感觉丹田处升起一股异样的热流,与那烧魂酒的火气交织在一起,竟然隐隐凝聚成了一把微小却锋利的……剑形气机。
阿良看着陈默变幻莫测的脸色,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意。
“小子,欢迎来到落魄山。今晚的月色不错,适合杀人,也适合……听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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