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楼船仓皇遁去，化作天边一个不起眼的小黑点，最终彻底消失在云层深处。
青牛镇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单调的声响。
陈默手中的长剑发出一声不甘的轻鸣，那抹令人心悸的寒光缓缓收敛，重新变回了那副锈迹斑斑、钝如废铁的模样。剑灵的身影也随之一淡，重新缩回了剑身之中，只留下一句懒洋洋的传音：“小子，别得意。刚才那一剑耗尽了剑身积攒百年的那点灵韵，接下来除非生死关头，老子可不会再出来了。剩下的烂摊子，你自己收拾。”
陈默只觉得双臂一阵酸麻，手中的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顾不得虎口崩裂的剧痛，转身便向山神庙跑去。
“师父！”
山神庙前，李清风依旧瘫坐在那里，仿佛刚才那一战抽干了他所有的精气神。这位平日里总是醉醺醺、没个正经的老道士，此刻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溢出的鲜血染红了胸前的道袍，显得格外刺眼。
陈默扑通一声跪在老人面前，手忙脚乱地想要扶起他，声音里带着哭腔：“师父，您怎么样？我这就去给您找大夫，找镇上的王郎中……”
“别费劲了。”李清风摆了摆手，苦笑着推开陈默的手，挣扎着靠在庙门那根朱漆剥落的柱子上，“那是仙人的一指余威，震伤了我的肺腑。我这把老骨头，早就被酒色掏空了，撑不住的。”
“不会的，您不会有事的！”陈默固执地抓起李清风的枯瘦的手，想要往自己体内输送那股刚刚觉醒的温热气流，却发现那气流在经脉中横冲直撞，根本不受控制。
“傻小子，别瞎折腾你那点刚入门的真气了。”李清风喘着粗气，眼神有些涣散，却死死盯着陈默的脸，“刚才那一剑……是你爹留下的那把剑吧？”
陈默动作一僵，缓缓点了点头：“剑里有个老爷爷，他说他叫剑爷，还说……我爹是人间最后一位剑仙。”
“剑仙？呵……”李清风惨笑一声，又咳出一口血沫，“那个疯子，死了都不安生，非要给自己扣这么大一顶帽子。他哪里是什么剑仙，他就是个……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子。”
陈默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他感觉到，师父接下来要说的话，或许会彻底颠覆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李清风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那个缺了口的酒葫芦，拔开塞子，想喝一口，却发现葫芦里早就空了。他自嘲地摇了摇头，将葫芦随手扔在一旁。
“陈默，你一直问我，你爹娘是怎么死的。”
“村里人都说，他们是进山打猎，遇到了虎妖。”李清风目光变得深邃，仿佛穿透了雨幕，看到了那个遥远的过去，“屁的虎妖。这世上哪有什么虎妖能吃得了那两个人？”
“你爹叫陈平安，你娘叫宁姚。名字是不是很普通？但在当年，这两个名字，可是能让天上那三座仙宫的主人，都睡不着觉的存在。”
陈默瞳孔猛地一缩。
“十四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天。”李清风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天裂了。不是形容词，是真的裂了。天上的仙人觉得人间繁衍太快，因果太乱，想要降下一场‘洗灵雨’，冲刷掉人间九成九的生灵，只留下根骨上佳的童子，带回天上做牛做马。”
“那时候，人间没有仙人敢出头。那些所谓的宗门世家，早就跪在地上磕头求饶了。只有你爹，那个愣头青，提着一把剑，站在了大荒的最高处——那座现在已经崩塌的‘止戈山’上。”
“他一个人，一把剑，对着漫天仙神，说了一句话。”
李清风顿了顿，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狂热的光芒：“他说：‘此路不通，请诸君退去。’”
“那一战，打得天崩地裂。你爹手里的剑，就是刚才你用的那把‘长情’。据说那是他娘留给他的，剑灵是个暴脾气，跟你刚才见到的那个德行差不多。你爹那一战，连出九千九百九十九剑，斩断了仙宫垂下的九十九条锁链，硬生生把那场洗灵雨给逼了回去。”
“但是，他也累了。”
李清风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哽咽：“他浑身是血，站在尸山血海里。天上的仙人怕了，他们许诺给他仙宫客卿的职位，许诺给他长生不老的丹药，只要他肯放下剑。你爹拒绝了。他说，他只想回青牛镇，给老婆孩子劈柴做饭。”
“可仙人不讲信用。在你爹转身离开的那一刻，三座仙宫的主人，联手偷袭。他们动用了违禁的‘诛仙剑阵’，将你爹困在阵中，万剑穿心。”
陈默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你娘……”陈默声音颤抖，“我娘呢？”
“你娘为了护住刚出生的你，燃烧了本命精血，施展了禁术‘咫尺天涯’，带着你逃到了这里。”李清风看着陈默，眼中满是怜惜，“她把你交给我，只说了一句话：‘老李，别让他学剑，别让他报仇，让他做个普通人，平平安安过一生。’”
“说完那句话，她就在你怀里……化了。”
雨越下越大，冰冷的雨水打在陈默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我答应了他们。”李清风闭上眼，两行清泪滑落，“所以我封印了你的经脉，让你做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守墓人。我以为只要你不碰剑，只要你不惹事，那些仙人就会忘了这里。可我没想到……该来的，终究还是会来。”
“今天那个白衣小儿，虽然只是个看门的，但他认出了那把剑。他回去之后，会有更多的人来。陈默，青牛镇，不能再待了。”
李清风猛地睁开眼，一把抓住陈默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走！离开这里！去大荒的深处，去那座‘剑气长城’的遗址。那里有你爹留下的后手，也有……你娘的遗物。”
“师父，我不走。”陈默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我要报仇。我要去问那些仙人，为什么要杀人？为什么要抢我们的东西？我要问问他们，凭什么视我们如草芥！”
“报仇？拿什么报？！”李清风怒吼道，“你才刚刚摸到门槛！你拿什么跟那高高在上的仙宫斗？去送死吗？”
“那就去学！”陈默站起身，捡起地上的锈剑，紧紧握在手中，“剑爷说了，道理讲不通，就用剑讲。我爹没讲完的道理，我接着讲。他没杀完的人，我接着杀！”
少年挺直了脊梁，站在风雨中，像极了当年那个站在止戈山上的男人。
李清风看着陈默，愣了许久，忽然笑了。
“好，好，好。”
“不愧是那个疯子的种。”
李清风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块黑色的令牌，塞进陈默手里。那令牌非金非玉，触手冰凉，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陈”字。
“拿着这个，去大荒西边的‘落魄山’。那里有个开酒铺的独臂汉子，你把这令牌给他看，他会教你怎么活下去。”
“师父，您跟我一起走。”陈默急切地说道。
“我不走。”李清风摇了摇头，靠着柱子坐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道袍，“我是个瘸子，跑不快。而且，总得有人留下来，给你断后。”
“陈默，记住。剑修，不是只会杀人的屠夫。心中有爱，剑下才有情。你爹是为了守护才拔剑，不是为了杀戮。别……别活成了你爹最讨厌的样子。”
李清风的声音越来越低，气息也越来越弱。
“走吧……别回头。”
“若是回头，你爹的剑，可就要斩你了。”
陈默死死咬着嘴唇，鲜血顺着嘴角流下。他对着李清风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击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师父，您保重。等我杀上白玉京，一定回来接您喝酒。”
说完，少年猛地转身，提着那把锈剑，冲进了茫茫雨幕之中。
直到少年的身影彻底消失，李清风才长舒了一口气。他靠在柱子上，看着灰暗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陈平安啊陈平安，你这儿子，比你还要倔。”
“不过……这样也好。”
老道士缓缓闭上了眼睛，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张黄色的符箓。
“来吧，天上的杂碎们。想动老道的徒弟，先从老道的尸体上跨过去。”
轰隆——
一道惊雷划破长空，照亮了山神庙前那孤独而决绝的身影。
雨，下得更大了。
而在陈默离去的方向，那座乱葬岗上，无数座孤坟似乎都在微微颤动，仿佛在为一位新王的诞生，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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