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蹲在退货区前面看那支笔。
蓝色外壳。笔帽上的牙印很深——不是轻咬的那种，是把笔帽含在嘴里用力磨出来的。像一个人想东西的时候下意识咬的。塑料都咬裂了，裂痕发黄。
笔尖在隔板上写字。C++。每一行都是同一个函数，写到一半停掉，划一道横线，从头开始。
反复。反复。
系统面板：【D级异物。编号D-091。代号：加班。侵蚀类型：情绪共振型。】
D级。
林夜松了口气。他现在能应付D级。
阁楼上吱嘎响了一声。老陈下来了。
他端着搪瓷茶缸，慢慢走到退货区。看了一眼那支笔。没多看。
"这种好办。"老陈说，"情绪共振型。它把自己的情绪灌给你，你跟着一起难受，然后你就迷失了。进去之后别被带节奏就行。"
"怎么不被带节奏？"
老陈喝了一口茶。"系统让你进去之后找执念核心。老头子告诉你——别往前找。往回找。"
"什么意思？"
"执念核心旁边一定藏着一个'够了'的开关。"老陈用搪瓷茶缸比划了一下，"你找到了那个开关，按下去。就完了。"
"什么叫够了？"
"你自己进去就知道了。"
老陈端着茶缸上了阁楼。脚步声吱嘎了两下，安静了。
林夜拿起扫码枪，对准那支圆珠笔。
滴——蓝光。
【退货商品异常。等级：D。是否收容？】
是。
格子间。
林夜睁开眼。他站在一条走廊里。荧光灯管。白色的光，微微发频，有嗡嗡的声音。地板是灰色的胶垫。走廊两侧是一格一格的工位——半人高的隔板，桌面上的显示器，歪歪扭扭的键盘。
凌晨。
他能感觉到。不是看时间——是空气里那种凌晨特有的空旷。楼里没什么人了。荧光灯只开了走廊的，工位区是暗的。
只有一个工位亮着。
角落里。最里面。
一个程序员趴在键盘上。
他的后背在起伏。不是死了。是累到极限还在撑——那种趴着睡五分钟、然后被身体自己的应激反应弹起来继续写的状态。
桌子上有六个空的红牛罐子。一个外卖盒，里面的饭已经干了，筷子插在饭上面，像一座小坟。
显示器亮着。屏幕上是一行写了一半的代码。
然后——共振来了。
不是声音。不是画面。是一股力气。
疲惫。巨大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不是困——是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说"我不想动了"。
焦虑。紧贴着疲惫的焦虑。"写不完。不能停。还有三个bug。明天的会不能推迟。不能改期。差这一行。差这一行就——"
林夜晃了一下。他扶住隔板。
这种感觉——他在写字楼里实习的时候有过。连续加班到第三天，脑子开始发飘，手指敲键盘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打什么字。但那只是三天。这个程序员的感觉像是——三年。
他稳住了。
老陈的话：别往前找。往回找。
他本来要往角落走——往程序员的工位走。但他停住了。
往回。
他退到走廊入口。转身。回头看。
整个工位区在他眼前展开。荧光灯照着空的、暗的工位，只有最角落那个亮着。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能看到所有显示器的背面——黑的，关机的。
只有一个亮着。
他看了三秒。发现了规律。
那个程序员的屏幕上反复写的是同一个函数。每次写到第37行就停。然后划掉。然后从头开始。
37行。
他走过去。站在程序员身后。屏幕上的光标在闪。
第1行、第2行……第36行……第37行。
光标停在第37行。不闪了。然后整段代码被选中，划掉。
重新开始。
第37行是一个判断语句。if。条件是——林夜弯下腰仔细看——条件是判断一个变量是否等于null。如果是null，返回错误。如果不是，继续执行。
但那个变量永远不等于null。永远不是空的。所以第37行永远过不去。代码永远写不完。
不是因为难。是因为这个程序员的心里有一个"永远填不满的东西"。他一直在试图填满它。填不满。所以停不下来。
够了。
林夜蹲下来。程序员的后脑勺对着他，头发乱糟糟的，后颈上有一道红印——趴在键盘上压出来的。
他没碰键盘。没碰屏幕。
他弯下腰，在程序员耳边说了一句话。
"第37行了。够了。可以回家了。"
程序员的手指停了。
屏幕上的光标闪了两下。
然后他的肩膀垮了下来。不是僵硬——是松了。像一直绷着的弹簧断开了。
他闭上了眼。头慢慢歪向一边。显示器上的代码开始一行一行地消失。不是关机——是融化了。字从屏幕上往下滑，像水滴。
格子间暗了。荧光灯灭了。走廊暗了。
林夜睁开眼。
便利店。退货区。圆珠笔倒在货架上，不动了。笔帽上的牙印还在。
系统面板：【收容成功。编号D-091已归档。获得异力碎片×1。】
林夜呼了一口气。他把扫码枪放回去。
碎片信息在面板上滚动。公司名称。项目名称。员工编号。
他扫了一眼——
公司名称：深蓝科技。
林夜的手停了。
深蓝科技。
他觉得这个名字耳熟。不是在系统里见过——是在别的地方。
他蹲在退货区旁边，翻了翻那堆旧杂物。杂物堆里有旧报纸、过期的库存清单、几个空纸箱。他翻到底下的时候摸到了一张硬纸片。
名片。发黄的，边角卷起来了。
他把名片上的灰擦掉。
深蓝科技。
技术总监。
陈卫国。
林夜拿着名片坐在地上。陈卫国。老陈。陈——老陈姓陈。他一直叫"老陈老陈"，从来没想过老陈的全名是什么。
陈卫国。深蓝科技的技术总监。
技术总监住在一个便利店的仓库阁楼上，穿着棉毛裤和拖鞋，端着搪瓷茶缸教人怎么在商品记忆里活下来。
阁楼上没有声音。老陈在上面，可能睡着了。可能没睡。
林夜把名片塞进值班日志里，合上。
他没打算问。不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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