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小雨拎着两杯奶茶推门进来。她把其中一杯塞到林夜手里："少冰，三分糖。不知道你喝什么，随便点的。"
"谢谢。"
"不客气！"小雨绕到柜台后面放包，看到林夜放在桌上的值班日志和那枚硬币，好奇地瞄了一眼。林夜不动声色地把硬币翻了过去。
小雨没注意。她在换围裙。
"对了，林哥。你知道吗？你来之前那个夜班，叫什么来着——小赵？对，小赵。干了二十天就辞了。"
"为什么辞？"
"说是白天睡不着，晚上做噩梦。精神受不了。"小雨撇撇嘴，"感觉是那种胆子比较小的。你看你，干了一个多月了，黑眼圈是重了点，但精神状态比他好多了。"
"再之前呢？"
"再之前那个更短。一个礼拜就跑了。说便利店'有味道'。什么味道他也说不清楚。再再之前——我想想——好像是你来之前的三个？"
林夜算了一下。
他是第六个夜班店员。
前五个。最长的撑了二十天。
他干了三十多天。
"你是怎么撑下来的？"小雨好奇地看他，"说实话我一开始也觉得你撑不过两个礼拜。你第一天来的时候那个脸色——白得跟便利店灯管似的。"
"习惯了。"
"习惯了？"小雨瞪大眼睛，"上夜班能习惯？我白天上班都困得要死。"
"晚上安静。"
小雨看了他一眼，好像想说什么，但没接话。她低头吸了一口奶茶。
"那个小赵辞职之前跟我聊过一次。"小雨说，"他说他每次值班都觉得冷。不是空调的那种冷——是从里面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他还说退货区的货架会自己动。"
"货架会动？"
"对。他说有时候扫完地，货架上的东西位置就变了。我那时候觉得他神经衰弱。但后来第三个、第四个夜班也都提过类似的事。待久了就觉得不对劲。"
小雨顿了顿。
"你有没有觉得？"
林夜没回答。他喝了口奶茶。三分糖，有点甜。
"你知道这个便利店以前是24小时的吗？"小雨忽然说。
"什么？"
"就是白天也开门的那种。我妈说她年轻的时候白天来买过酱油。"小雨拉开收银台的抽屉数零钱，头也不抬，"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改成只开夜班了。白天门都不开。"
"什么时候改的？"
"我妈说好像是九几年？她记不太清了。那时候她还住在附近。"
九几年。
林夜没追问。他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
小雨交接完走了。
店里剩林夜一个人。他坐在柜台后面，打开系统面板，调出了星河便利店的店铺信息。
他之前没注意过这一页。系统面板大部分时间显示的是收容任务和异物数据，店铺信息是最底下的一个小栏目，灰色的，平时不亮。
【店铺名称：星河便利店】
【地址：江城xx区xx路xx号】
【营业时间：仅夜班（22:00-06:00）】
【营业时间变更记录：1998年12月1日由"24小时营业"修改为"仅夜班"。修改者权限：黄金级。】
1998年12月1日。
值班日志上那行陌生笔迹。
完全吻合。
而且——修改者权限：黄金级。黄金级。方岩是区域长，方岩是白银级。苏念也是白银级。
谁有黄金级权限？谁在1998年12月1日把这家便利店的营业时间从24小时改成了只开夜班？
黄金级。比方岩还高两级。整个江城有几个人是黄金级？林夜不知道。苏念没提过。方岩没提过。这个词从来没出现过——直到他翻到这一页。
1998年12月1日。一个日期改了营业时间，一行笔迹写在日志上，一枚硬币印着年份。三个来源，同一个时间。太巧了。
老陈。
老陈什么时候搬进仓库的？他说是"好几年前"。好几年是几年？
巷口传来脚步声。
老陈回来了。
他从巷子深处慢慢走出来，穿着拖鞋，端着搪瓷茶缸。和平时一模一样——慢悠悠的，像一个遛弯回来的老头。
但他脚上的拖鞋沾了泥。
不是巷子里的泥。巷子是水泥地，下雨了有水渍，没有泥。这种泥是湿土，黄褐色，黏在拖鞋底上，结成了小块。像是从什么地方的地底下带出来的。
林夜看了一眼那些泥。没问。
老陈进门，扫了一眼退货区——空的，没异物。他点头，走到饮水机接水。搪瓷茶缸接满了，热气冒上来。他端着茶缸站在柜台旁边，没有立刻上阁楼。
"你今天没去退货区吧？"老陈问。
"没有。"
"这几天安静点。别瞎翻东西。"
林夜没说话。他在想"别瞎翻东西"是什么意思——是泛泛的嘱咐，还是他知道林夜翻了杂物堆、翻了值班日志、翻了店铺信息？
老陈端着茶缸往阁楼走。走到一半又停了，回头看了林夜一眼。
"你那个日志，写满了？"
"快了。"
"写满了换一本新的。旧的——别扔。放仓库柜子里。"
"为什么？"
"以前的都在那。"
以前的。前五个夜班店员的日志。都在仓库柜子里。林夜从来没打开过那个柜子。
老陈没再说了。
他端着茶缸往阁楼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
"小林。"
"嗯。"
"你在脑子里画个圈。1998年12月1日。记住这个日子。"
林夜抬头看他。
老陈背对着他，端着搪瓷茶缸。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在仓库的地板上。
"以后会有人问你。"老陈说，"问的时候，你说你不知道。"
脚步声上了阁楼。吱嘎响了两下。
安静了。
林夜坐在柜台后面。
手心里攥着那枚1998年的硬币。硬币被体温捂热了，贴在掌心上，像一小块烧过的铁。
他没翻日志。没碰那行字。
但他已经在脑子里画了一个圈。
1998年12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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