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没有异物。没有警报。
林夜趴在柜台上，面前摊着值班日志，一支笔在手边转。他写了半行字又划掉了——想记D-091圆珠笔的事，但写到"深蓝科技"的时候停了。他不想在老陈可能看到的地方写下这四个字。
泡面的味道。
不是他泡的。
他抬起头。老陈从阁楼上下来了。手里端着两个碗。
泡面。便利店货架上的那种。老陈拆了两包，加了火腿肠——从货架上拿的，没扫码。他走到柜台前面，把一碗放在林夜面前。
"吃。"
"为什么？"
"别问为什么。吃。"
林夜看了一眼那碗面。火腿肠切得歪歪扭扭，粗细不一，像用剪刀剪的。面泡得有点过了，几根面条胀成了透明色。但热气是实的。
他端起来吃了一口。
咸了。
但他很饿。他低头吃，一口一口。面的温度从嗓子一路烫到胃里。
老陈坐在对面的塑料凳子上，端着自己的那碗，慢慢吃。他吃东西很安静，不出声。搪瓷茶缸放在脚边，冒着热气。
吃到一半老陈开口了。不是他平时那种唠叨——他平时讲的是"那年头""我跟你说""以前的时候"。今天不一样。
"这种面得先泡两分钟再搅。"他说。
林夜抬头。
"搅完等一分钟再吃。你知道为什么吗？面饼中间那块最硬。你不等它软了就吃，胃受不了。"
林夜看着他。
"你连泡面都有讲究？"
"活了大半辈子，泡面都不会泡，活着干什么。"
"那你这大半辈子就研究泡面了？"
"泡面也是学问。"老陈夹了一筷子，吹了吹，"我跟你说啊，那年头没有这些调料包。就一块面饼，一包盐粉。热水一冲。那个味儿——你尝不到。"
"听起来挺难吃的。"
"难吃。但那时候觉得香。"老陈看了他一眼，"饿的时候什么都香。"
林夜笑了。
不是那种吐槽的笑——不是"不是，我就上个夜班至于吗"那种。是真的觉得好笑。一个住在便利店仓库阁楼上的老头，穿着棉毛裤拖鞋，半夜给他泡面，教他怎么泡面，还跟他讲"那年头的面饼"。
他想不起来自己上一次这样笑是什么时候了。
老陈看他笑，自己也笑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很短。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你爸也喜欢在柜台后面吃面。"
空气停了。
老陈的筷子顿了一下。那个顿法——不是停顿，是卡住。像齿轮转着转着碰到一颗砂砾。
林夜的笑凝固在脸上。
"你说什么？"
老陈没抬头。他夹了一筷子面条，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没什么。吃面。"
林夜盯着他。十秒。
老陈的脸藏在泡面的热气后面。看不清表情。
林夜没有追问。
他知道追问也没用。老陈不想说的事，问了也白问。上次问他"你退休前做什么的"，老陈说"修自行车"。上次问他"为什么住便利店仓库不回家"，老陈说"家在很远的地方"。每次回答都像一扇门，看起来开了，进去发现里面是堵墙。
他把碗里的最后一口汤喝了。面碗空了。火腿肠的包装纸团成一团，搁在柜台上。老陈也吃完了，碗底干干净净，连汤都没剩。
凌晨两点。
老陈把两个空碗收了，端到后面的水槽冲了一下，倒扣在沥水架上。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然后他端着搪瓷茶缸上了阁楼。吱嘎响了两下。安静了。
林夜靠在椅背上，看着便利店。
灯光。货架。冷柜。退货区。仓库门口的折叠椅——苏念坐过的那个，现在空着。阁楼的楼梯口。地板清洁剂的柠檬味。
一个月前他恨不得连夜跑。第一天晚上红围巾出来的时候他心跳到一百八。镜子里那个女孩说了一千遍"我爱你"的时候他差点把扫码枪扔了。婚纱副本侵蚀率飙到70%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回不来了。
现在他坐在柜台后面，刚吃完老陈泡的面，觉得"还行"。
不是不害怕。是怕完了之后发现自己还活着。活着活着就习惯了。便利店的灯光把他的影子印在地板上，和货架的影子叠在一起。
习惯什么？习惯凌晨三点退货区出现诡异的东西。习惯一个凌晨三点买牛奶的非人类少女。习惯一个住仓库的退休老头半夜给他泡面。
习惯这种事来得没道理。他没法跟任何人解释。小雨问他怎么撑下来的，他说习惯了。但习惯不是一个答案——它只是说明你已经不打算跑了。不代表危险变少了，也不代表你不怕了。只是你已经走到了这里，往回走和往前走一样远。
他拿出值班日志，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
"入职一个月。第七件收容：指南针。感知力3米。暂时不想辞职。"
他看着"暂时不想辞职"五个字。
划掉了。
在旁边写：先干着。
凌晨三点零七分。
系统面板亮了。
不是蓝色。不是黄色。
红色。
深红。比C级的红色更暗，更沉。像血干在屏幕上。
全屏弹出——
【⚠ B级异物信号检测中。】
【预计到达时间：72小时。】
【当前收容者等级：白铜二级（不足）。】
【建议：立即通知区域长。】
【已自动通知。】
林夜的手停在半空中。笔掉了。笔在柜台上滚了两圈，掉到地上。他没捡。他的手指开始发麻——从指尖往手心蔓延，像泡在冰水里太久了那种感觉。
B级。
C级差点要了他的命。侵蚀率飙到70%，如果不是手腕线和苏念的共情支援，他已经变成婚纱记忆的一部分了。
B级——起始侵蚀率就比C级的峰值还高。他坐在柜台后面，系统面板的红色光映在脸上。72小时。三天。
阁楼上。
搪瓷茶缸磕在栏杆上的声音。一下。很清脆。
老陈听到了。
那个声音在安静的便利店里响了很久。像一个钟，敲了一下。
一个月的日常，在这个声音里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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