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矿道的空气像凝固的机油,带着铁锈和腐烂金属的味道。
【幽灵蜂鸟·改修型】弯着腰在前面开路,十五米高的机体在狭窄的竖井里显得有些憋屈。凛操控着机甲,动作精准得像在操控自己的身体,小心翼翼避开头顶垂下来的带电电缆和脆化管道。
身后,布鲁克开的【锈骸肆型·三号机】走得跌跌撞撞,每一步都伴着金属摩擦的尖响。
伊芙坐在副驾,手指在辅助面板飞敲,眉头紧锁:"左腿液压阀报警,塌方区被落石砸的,压力只剩四成,撑不了多久。"
伦格的声音从指挥车切入频道,压着火:"能撑到脊骨坑不?"
"悬。"伊芙。"传动轴有裂纹,再震几下直接断。到时候不是走,是爬。"
然后所有人都听见了——
前方隧道壁缝里渗出粘稠的黑液,跟着就是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不是机械声,是活物嚼金属的声音,在封闭管子里嗡嗡地放大,听得人后槽牙发酸。
"停车。"凛的声音很平,但频道里一下就静了。
探照灯扫过去。
十几只东西从黑水里爬出来。形状像放大几倍的鲎,背覆厚黑褐甲壳,腹部长满细密蠕动的附肢,脑袋上没有眼,只有一张环形锯齿口器。
盲鲎。赤壤地下特有变异种,啃金属、吞辐射,连管线都能给嚼穿。
咔嚓——
最大的一只直接扑上布鲁克的左腿,锯齿咬进装甲板,火花四溅,合金表层被硬生生掀下一整块,里面线路噼啪冒电火花。
"操——!"布鲁克猛拉操纵杆想踢开,但左腿液压已经泄压,机体一歪,差点跪下去。
更多盲鲎涌上来,像蚁群攀死物,酸液滋滋蚀着关节保护壳,传动轴裸露面越来越薄。
布鲁克额头汗一下子下来了。神经接驳把机甲的受蚀感如实灌进知觉——不是疼,是比疼更恶心的"被啃"的触感。
"别充能武器!"伊芙吼,"这环境到处导电,你敢亮刀刃就把全队电熟!"
布鲁克手已经摸到刀柄了,僵住。
"谁让你拔刀了。"凛的声音从频道中传来,不高,但像一盆冰水浇下来,"把左腿废壳露给它啃。护传动轴。"
"……啊?"
"听他。"伊芙已经飞速调出声呐叠图,"三秒一轮攻,间隙固定——布鲁克,趁间隙把重心压右腿,别让它咬穿深层!"
布鲁克咬牙,照做。机体一瘸一拐地单腿承重,把破损最严重的左小腿外壳主动送给盲鲎撕扯——装甲板一层层被揭掉,听着像开罐头,但传动轴核心暂时没被咬到。
凛没拔刀。
他抬手,一把抄下腰间那挺从冕卫身上拆下来的重型实弹机枪,枪架咔哒扣在蜂鸟肩甲上。
没有火控,没有激光瞄准——这鬼地方电子干扰一塌糊涂,屏幕上都飘满雪花,高科技全是摆设。
凛凭听感和本能,扣了扳机。
哒哒哒哒哒——!
枪口跳火。十二点七毫米实弹打在盲鲎甲壳上不穿,但动能和冲击波足够把它们扇飞出去,砸回黑水里炸起白沫。水下枪声的震动波更管用——盲鲎靠震动定位,声波一乱,它们立刻集体卡壳,攀附动作全散。
"伊芙,报间隙。"
"一——二——走!"
趁盲鲎被震懵的那两秒空档,凛点射补刀,把一只咬住膝关节边缘的大家伙轰得壳裂腹翻,黑血喷了满地。
"布鲁克。动。"凛短促命令。
"……走。"布鲁克嗓子发干,强行把仅剩的右腿推力拉满,操控这台单腿勉强站住的破烂肆型,一瘸一拐跟在蜂鸟正后方,蹭着水面向对岸突。
三分钟,安静了。
水面漂着几具碎壳,黑血慢慢洇开。
伊芙的扫描框刷出一串红:
· 蜂鸟:右臂肩关节松,散热降两成半,弹链剩六成。
· 肆型:左腿装甲丢失四成,传动轴表面蚀穿,左液压完全泄压,动力炉出力不稳定——"随时可能熄火"四个字在面板上红亮。
"还能走吗。"伦格问。
"能。"布鲁克靠着椅背上,手还在抖,但声音稳了点,"慢点。再碰一波,真顶不住。"
"前面就到脊骨坑外围了。"伦格看地图,啧了一声,"这德行进去,不是捡零件,是给骨贩子送全套——连骨头渣都不剩。"
然后黑暗里,脚步声。
不是机甲那种低频震动,是人的脚踩碎石、靴底刮壁面的轻响——很多只,很杂,像老鼠群在搬家。
几个瘦长影子从岩缝后出来。拼凑防护服,锈面罩,手里的撬棍尖端还沾着金属碎屑。探灯光束横过来,先在蜂鸟腰间的机枪上停了一秒,再扫过肆型那条被啃得露骨的腿。
铁老鼠。
领头那个摘下面罩一半,露出的下半张脸干瘪发黄,笑的时候像裂开的皮革:"外地佬。伤得不轻啊。"
伦格从指挥车顶探出身,拇指卡在枪套边上,没拔,只是看着:"说事。"
"大路昨夜塌了,塌在正上方,封死了。"铁老鼠首领指岩壁上方一条只够人钻的窄缝,"想进脊骨坑,走我们的鼠道。窄,但通。我们给你们带路。"
"价码。"
"不多。"铁老鼠竖三根手指,又朝蜂鸟努努下巴,"废件归我们——你那腿上掉下来的碎甲、断管,都算。再加你那挺大家伙里……三发实弹。"
伦格没急着答,偏头看凛。
凛面无表情。操纵杆在他手里稳得像铸进去的。他没有看铁老鼠,视线顺着探灯往前扫——那条窄缝后面,确实有风灌出来,且有极淡的、人为踩踏留下的泥印和导线残渣。
不是陷阱——起码不是致命的那种。就是地头蛇收过路费。
"成交。"伦格收回目光,"你在前头走。路要是不通——"他没说完,但铁老鼠听懂了,咧嘴笑,重新戴好面罩,转身钻进缝里。
队伍跟着拐进去。
鼠道内部比外面宽敞一圈,四通八达的废矿巷,壁上钉着 scav 做的荧光条,每隔一段就堆着捡来的零件山和锈铁箱,空气里混着劣质燃料和汗臭味。
一个铁老鼠走在蜂鸟旁边,仰头,隔着面罩小声嘟囔了句:"你这台……蓝漆的……没见过型号。"
频道里没人答他。
凛关了外部扩音,只在加密频道里丢了两个字给伦格:"记账。"
伦格明白他的意思:过路费记着。等脊骨坑的事了了,回头再算这帮老鼠是不是也跟骨贩子有生意往来。
屏幕上数字没变。
【剩余寿命:3年03个月】
杀牲口不加命。
但凛不在乎。他重新压了压枪架,指节在冷钢上叩了两下,抬眼。
鼠道尽头已经有灰白的天光渗进来了——赤壤星的那种脏天光,掺着辐射尘,像旧纱布贴在伤口上。
外面,脊骨坑的轮廓隐约可见:一整片塌陷的巨舰残骸斜插在地表,像一头死去的神明被钉进泥里。
铁老鼠首领停下来,回头,探灯抬起来照着蜂鸟的驾驶舱方向,声音忽然正经了半度:
"再提醒一句,蓝机。前面坑口,最近有三组骨贩子轮流巡。他们不是铁老鼠——他们有炮,有机甲,有规矩。你们这副德行……"
他顿了顿,笑不出那句幸灾祸灾了。
"……要么躲着走,要么把那挺机枪省着点用。"
凛终于低头看了他一眼。
"不用省。"
蜂鸟启动声嗡地震起,单脚蹬壁,从窄道口直接跨出鼠道,踏上脊骨坑边缘的碎岩坡面。十五米高的机体逆着脏天光投下长影,蓝色装甲上的苍金纹路在尘雾里一闪。
布鲁克的肆型一瘸一拐跟出来,引擎咳着黑烟,像条被打断脊梁还硬撑着跟主的狗。
伦格拍车门:"全员,战斗编组。凛——"
"知道。"凛截断他,左手切枪保险,右手已经把切割刃从背架半抽出寸许,冷铁声在频道里刮耳,"骨贩子,我来杀。零件,你们拿。"
频道里安静了一拍。
然后——很远的地方,碎岩坡另一侧的尘雾中,有引擎低频震动传过来。
不是运输车,不是拾荒者的破烂摩托。
是机甲关节的液压声。
脊骨坑,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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