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风躺在硬板床上,窗外月光如水。铁山的鼾声在耳边起伏,他却毫无睡意。掌心被指甲掐出的红痕还在隐隐作痛,凌绝霄那句“地上的泥土”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黑暗中,那双猎人的眼睛闪烁着狼一样的光。泥土又如何?山里的泥土最是坚韧,能顶开石头,能长出参天大树。
他闭上眼,体内至阳之气缓缓流转,吸收着深夜微薄的灵气。明天,太阳照常升起。而他要做的,是在这片看似肥沃实则险恶的土壤里,扎下第一道根。
晨钟敲响时,简风已经起身。
他像往常一样来到灵植园,准备开始一天的劳作。晨雾比昨天更浓,凝露草叶片上的露珠滚圆饱满,在微光中泛着淡蓝色的荧光。空气里除了灵草的清香,还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躁气息——那是从远处几个男性杂役身上散发出来的,他们聚在一起低声交谈,不时投来不善的目光。
简风没有理会,径直走向自己的田畦。
刚拿起木桶,孙管事就出现了。
这个干瘦老头今天来得格外早,灰布长袍的下摆沾着露水,脸上皱纹在晨光中显得更深。他背着手走过来,脚步很轻,像一只老猫。
“简风。”孙管事的声音比平时更沙哑。
“孙管事。”简风放下木桶。
孙管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展开纸,清了清嗓子:“内门丹堂今日急令,需要一批‘鬼面菇’炼制‘破障丹’。此物生长在宗门后山‘黑风崖’一带,毒性极强,采集难度大,但内门催得紧,必须今日申时前送到丹堂。”
简风心里一沉。
鬼面菇,他在《灵植园基础照料手册》里见过这个名字。手册上只有一行简短的描述:“鬼面菇,一阶中品毒草,生于阴湿崖壁,菇伞形似鬼脸,剧毒,触之皮肤溃烂,需以特制玉铲采集。黑风崖为宗门险地,常有妖兽出没,杂役弟子慎入。”
“黑风崖……”简风重复着这个名字。
“对。”孙管事面无表情,“任务量是三十朵。这是清单。”他把纸递过来。
简风接过纸,扫了一眼。上面不仅写着鬼面菇,还附加了另外几样杂役工作——清扫灵植园西侧落叶、给所有凝露草施肥、修补破损的田埂……这些工作加起来,足够三个杂役忙活一整天。
而现在,他一个人要在申时前完成所有,还要去黑风崖采集三十朵鬼面菇。
“孙管事,”简风抬起头,“这些工作……”
“内门急需。”孙管事打断他,语气平淡,“你是新来的,要多锻炼。怎么,有意见?”
简风看着孙管事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普通的任务分配。
这是刁难。
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刁难。
他想起昨天凌绝霄冰冷的眼神,想起那句“我会让人盯着”。原来,打压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
“没有意见。”简风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那就去吧。”孙管事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回头,“记住,申时前必须送到丹堂。误了内门的事,后果你承担不起。”
简风看着孙管事远去的背影,深吸一口气。
他先完成了灵植园里的杂活。
清扫落叶时,竹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在清晨的园子里格外清晰。几个女杂役在不远处浇水,小翠朝他挥了挥手,简风点头回应,继续埋头干活。施肥用的是特制的灵肥,灰褐色粉末带着刺鼻的氨味,混合着泥土的腥气。他按照手册上的比例,将灵肥均匀撒在每一株凝露草根部,动作熟练而迅速。
修补田埂需要用到黏土和石块。简风从溪边挖来黏土,赤脚踩进泥里,黏腻湿滑的触感从脚底传来。他把黏土和碎石混合,用手一块块糊在破损的田埂上,泥浆从指缝间挤出,带着溪水的冰凉。
做完这些,太阳已经升到半空。
简风擦了擦额头的汗,回到宿舍换了身衣服——他特意穿上了那件最结实的粗布短褂,腰间别上猎刀,又从床底摸出那柄黑色短刃,藏在靴筒里。
黑风崖在宗门后山深处。
简风沿着一条狭窄的山路往上走。路越来越陡,两侧的树木从常见的松柏变成扭曲的怪木,枝干漆黑如铁,叶片呈暗红色,在风中发出“呜呜”的怪响。空气变得阴冷潮湿,带着腐叶和霉菌混合的腥臭味。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山路到了尽头。
前方是一道断崖。
崖壁陡峭如刀削,高近百丈,崖底被浓雾笼罩,看不清深浅。崖壁上爬满墨绿色的苔藓,湿滑得反光。这就是黑风崖——因为崖底常年有黑色旋风盘旋而得名。
简风站在崖边,山风呼啸着从崖底卷上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腥气。他眯起眼睛,仔细打量崖壁。
鬼面菇喜欢生长在阴湿的崖缝里。
他找了处相对平缓的坡面,解下腰间准备好的麻绳——这是他从杂物间借来的,拇指粗细,足够结实。他把绳子一端系在崖边一棵歪脖子树上,打了个死结,另一端绑在自己腰间。
然后,他开始往下爬。
崖壁比看上去更滑。
苔藓覆盖下的岩石湿漉漉的,手指按上去根本抓不住力。简风只能靠脚尖寻找凸起的石棱,一点点往下挪。山风从崖底卷上来,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绳子在空中摇晃,发出“吱呀”的摩擦声。
下降了约十丈,他看到了第一朵鬼面菇。
它长在一道狭窄的崖缝里,菇伞巴掌大小,呈暗紫色,表面布满凹凸不平的纹路,乍一看真像一张扭曲的鬼脸。菇伞边缘渗出黏稠的黑色汁液,散发出一股甜腻中带着腐臭的气味。
简风从怀里掏出特制的玉铲——这是孙管事给的,巴掌大小,通体乳白,触手冰凉。他小心翼翼地将玉铲伸进崖缝,轻轻铲在鬼面菇的根部。
“嗤——”
菇伞被铲下的瞬间,一股黑烟冒了出来。
简风早有准备,屏住呼吸,迅速将鬼面菇装进腰间的特制布袋——布袋内衬是某种防水防毒的兽皮,能隔绝毒性。即使如此,他还是感觉到指尖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低头一看,接触过黑烟的部位已经泛红。
他继续往下。
黑风崖的崖壁上,鬼面菇并不少,但分布得很散。有些长在伸手可及的崖缝里,有些则藏在更隐蔽的角落。简风不得不一次次调整位置,有时甚至要荡着绳子横向移动。
最危险的一次,他为了采一朵长在凸出岩石下方的鬼面菇,整个人悬在半空,全靠腰间的绳子支撑。山风呼啸,绳子在岩石边缘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他咬紧牙关,伸长手臂,玉铲终于够到了菇根。
就在铲下的瞬间,岩石下方忽然窜出一道黑影!
那是一条通体漆黑的蛇,只有筷子粗细,却快如闪电,直扑简风面门!
简风瞳孔骤缩。
猎人的本能让他几乎在瞬间做出反应——他猛地侧头,黑蛇擦着他的耳畔飞过,冰冷的鳞片刮过皮肤。与此同时,他空着的左手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掐住了黑蛇的七寸!
“嘶——”
黑蛇剧烈挣扎,细长的身体缠上简风的手臂,越收越紧。简风感觉到手臂传来麻痹感——这蛇有毒!
他毫不犹豫,右手玉铲反手一挥!
“噗!”
玉铲锋利的边缘切断了蛇头。
黑蛇的身体抽搐了几下,软软地垂落。简风松开手,蛇尸坠入崖底浓雾,消失不见。他看了看手臂,被蛇缠过的部位已经出现一圈青紫色的瘀痕,麻木感正在蔓延。
简风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这是他从山里带来的解毒草药磨成的粉末,虽然粗陋,但能缓解毒性。他倒出一些粉末抹在手臂上,清凉感暂时压住了麻木。
不能耽搁。
他继续采集。
一个时辰后,布袋里已经装了二十八朵鬼面菇。
还差两朵。
简风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必须在申时前赶回去。他咬了咬牙,沿着崖壁横向移动了十几丈,终于在一处背阴的凹陷里找到了最后两朵。
这两朵长得格外大,菇伞有脸盆大小,鬼脸纹路更加狰狞,黑色汁液几乎要滴下来。简风小心翼翼地铲下,装进布袋。
三十朵,齐了。
他松了口气,开始往上爬。
上去比下来更难。
体力消耗了大半,手臂被蛇毒侵蚀后使不上全力,崖壁湿滑依旧。简风只能靠双腿蹬踏,一点点往上蹭。绳子勒进腰间,火辣辣地疼。汗水从额头滚落,流进眼睛里,涩得睁不开。
终于,他抓住了崖边的树根。
用力一撑,翻身上了崖顶。
简风瘫在地上,大口喘气。山风吹过,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冷得他打了个寒颤。他坐起身,检查了一下布袋——鬼面菇完好无损。又看了看手臂,瘀痕没有扩散,解毒草药起了作用。
他解开腰间的绳子,收拾好东西,准备下山。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简风猛地回头。
三个杂役弟子从树林里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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