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沈寂醒了。
偏屋方向传来极轻的摩擦声，像枯木蹭过青砖，细得几乎是错觉。他没起身，侧耳听了三息，声响彻底消失，只剩墙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前厅灯油早熬干了，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窄窄一条落在柜台上，两串糖葫芦泛着冷红的暗光。
他面朝墙闭上眼，后颈却始终绷着 —— 有什么东西隔着一堵墙，正静静盯着他的后背。
这一觉睡得极浅，醒时日头已经爬过院墙，晒得窗纸发暖。沈寂坐起身，后颈泛酸，像整夜都没换过姿势。
刚穿好衣裳走到前厅，门外就传来两声轻叩。
他卸了半扇门板，外头站着老刘头，手里端着个粗瓷空碗。
“沈老板，今儿开门晚了，先借我一撮茶叶。”
沈寂侧身让他进来，转身去拿茶罐。老刘头在柜台前站定，忽然皱着鼻子抽了两下：“不对，什么味儿？像烧了什么东西。”
“灯捻子烧干了。”
“不是灯油味。” 老刘头探头往通往后院的门瞅，“像是烧香的焦味，你后院藏啥了？”
沈寂没接话，拨了茶叶递给他。老刘头将信将疑地端着碗走了，临出门还回头瞅了一眼后院门。
等人走远，沈寂才缓步走到后院门口。
门缝底下，落着薄薄一层暗红色的细灰，风一吹，微微打旋。他蹲下身，指腹沾了一点凑到眼前。
是香灰。
昨夜他亲手放的香，连火星都没点，凭空烧了小半寸，自己灭了。
沈寂站起身，拍掉指尖的灰，没推门进去。他回前厅烧上水，摆好茶碗，神色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现。
开门比往常晚了一刻钟，街上早已热闹起来。
茶客陆续坐满，老刘头刚回去又折了回来，坐下就跟旁边的人压着嗓子嚼舌根：“听说没？张婶家大儿子真梦见井底人了！披头散发的，还冲他招手！”
一桌人脸色都变了。青石镇就这么大，这种邪乎事传得比什么都快。
“别瞎说。” 老刘头端着茶碗顿了顿，“沈老板说没事，那肯定没事。”
话是这么说，一桌人还是忍不住往柜台瞟。
沈寂正给邻桌添水，壶嘴稳得纹丝不动，半滴水都没洒。添完水往回走，路过这桌时脚步忽然顿住。
“下葬的时候，” 他语气平淡得像聊天气，“那户人家的棺材钉，是不是少打了一颗？”
一桌人瞬间僵住。
老刘头手里的茶碗都顿了，睁着眼看他：“你…… 你怎么知道？当时下葬仓促，确实少了一颗钉，这事没几个人知道啊！”
“随口问问。” 沈寂已经走回了柜台，垂着眼擦茶碗，像刚才什么都没说。
满桌人面面相觑，没人敢再接话。老刘头端着茶碗挡住半张脸，眼尾飞快扫了沈寂一下，心里越发笃定 —— 这沈老板，绝对不是普通人。
一上午无事，沈寂照旧烧水沏茶，收钱找零，和寻常老板没两样。
午后时分，一个外乡人掀帘进来，要了碗最便宜的粗茶，坐在角落歇脚。
送茶过去的时候，沈寂扫了一眼他的手背。一道旧疤从虎口扯到手腕，皮肉翻卷的痕迹不似刀伤，倒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皮肉底下硬生生撑裂出来的。
他放下茶碗，没多问，转身就走。
那人坐了大半个时辰，没聊别的，只问了几句东边的路况。临走付了茶钱，脚步匆匆往东边去了。
沈寂过去收碗，指尖刚碰到碗沿，就摸到碗底压着东西。一张折得齐整的纸条，被压得平平整整，显然是特意留给他的。
展开纸条，只有六个硬邦邦的字，笔锋力透纸背：
东边压不住了。
没有落款，没有缘由，像一句没头没尾的警告。
沈寂看了一遍，对折两次塞进袖口，端着碗去了后厨。水声哗哗，茶碗洗干净摆回架子，他脸上没半点波澜。
傍晚收了摊，前厅暗下来，天光从门口铺进来，染得地面一片暗金。
沈寂坐在柜台后，摊开手掌。指尖干净，和寻常人没半点分别。
可他清楚。
无火自燃的香、井底托梦的亡者、来路不明的传信人，还有东边的裂隙…… 这些事像一根根细线，正从四面八方缠过来，要把他守了千年的安稳，硬生生扯碎。
他起身，从柜台最底下摸出一枚旧铜钱。铜钱边缘磨得发亮，方孔周围刻着一圈模糊的纹路，是失传已久的镇墟符纹。
攥着铜钱走到后院，他推开偏屋的门。
石像静静立在暗处，那支烧了半截的香还供在台前，香灰冷透了。
沈寂把铜钱放在石台上，正好压在香脚旁边。
他转身出门，落锁，闩好木门。
今天不烧香。
可有些东西，已经从裂隙里渗出来了。锁得住门，锁不住千年未散的墟气。
夜风卷过墙头，吹得门缝里的香灰四散，混进泥土里，转眼就没了踪迹。
沈寂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薄云遮月，月色清冷，地上的影子孤零零的，轮廓却稳如磐石。
就在这时，偏屋的门从里面猛地撞了一下。
“咚。”
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门后站了起来。
黑暗里，东边的方向，同时传来一声极轻的碎裂声。
像封印崩开了一道口子。
沈寂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千年沉寂，今日起，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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