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沈寂就从后院翻了墙,绕去了镇东的乱葬岗。
雾气还没散,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鞋面,一脚踩下去满是湿泥。坡上歪脖子槐树稀稀拉拉,几十座坟包散在树下,大半都没了碑,荒草长到半人高。
他径直走到张桂花男人的坟前,蹲下身。
坟土十年压实,长了层薄青苔,墓碑字迹被风雨磨得发浅。沈寂的目光落在碑底与坟土相接的地方——那里有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缝,不是自然裂开,是当初下葬时就没合严实。
指尖探进去,触到一块粗糙的木头。
是棺材板。
沈寂眸色微沉。
墟气已经从地底渗到了坟里,少一颗钉子的缺口,正好成了泄口。他收回手,蹭掉裤腿上的泥,起身往回走。
不用等。今天这坟,必裂。
回到茶馆时,日头刚爬上屋檐。沈寂照常卸门板、烧水、摆茶碗,鞋面的泥迹没擦,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老刘头是第一个进门的,扫了眼他的鞋,眼皮跳了跳,没多问,捧着茶碗坐回了老位置。
半上午的功夫,街上的议论声就飘进了茶馆。
豆腐坊的小王一头撞进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惊惶,嗓门都发颤:“叔!出大事了!张婶家男人的坟,裂了!”
茶馆里瞬间静了。
几桌茶客都停了话头,齐刷刷看过来。老刘头手里的茶碗顿在半空:“胡说什么?埋了十年的坟,怎么会裂?”
“真的!”小王咽了口唾沫,“今早有人路过乱葬岗,看见坟包从中间崩开一道大口子,棺材板都露出来了!那棺材盖还敞着条缝,像是有东西从里面往外撑的!”
满座哗然。
小镇上的人对坟茔怪事天生忌讳,一时间人人脸色发白,窃窃私语成一片。
沈寂还在柜台后擦茶盏,动作没停,只速度慢了半分。他抬眼扫了眼众人,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压过了所有杂音:
“下葬的时候,棺材钉少打了一颗。”
全场骤然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聚到他身上。小王张着嘴,半天没合上:“沈、沈老板,你怎么……”
角落里坐着的老王头猛地站了起来。他是镇上的老木匠,十年前那口棺材正是他打的。老人脸上褶子都绷紧了,声音发哑:“是……是少一颗。我记得清清楚楚,七颗钉都打进去了,唯独脚头那一颗,怎么敲都敲不进。我当时以为是木头硬,想着棺材盖压得严实,少一颗也不碍事……”
话说完,满屋子更静了。
没人敢问沈寂是怎么知道的。镇上早传这茶馆老板邪性,可真当着面一语道破十年前的秘事,所有人还是后背发寒。
沈寂放下茶盏,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根一尺长的铁钎。
钎头磨得尖利,乌沉沉的,看着有些年头。他掂了掂,揣进袖管,抬脚就往门外走。
“我去看看。”
三个字落下,人已经出了门。
茶馆里静了两秒,小王第一个追了出去,剩下的茶客也纷纷起身跟在后面。只有老刘头坐着没动,端着凉透的茶碗慢慢喝了一口,叹了口气。
乱葬岗坡下已经围了一圈人,没人敢往上走。
张桂花坐在坡底的石头上,眼睛通红,手里攥着干草揪得稀碎,大儿子站在她身后,头埋得低低的。见沈寂过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沈寂蹲下身,声音放轻了些:“嫂子在这儿等着,我上去看看。”
张桂花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只点了点头。
他独自走上坡,身后所有人都抻着脖子望,连大气都不敢喘。
坟包果然从中间裂了道大口子,泥土朝两边崩开,黑沉沉的棺材板露了大半截。脚头那一侧,棺材盖与棺身之间敞着一指宽的缝,往里看黑洞洞的,冒着丝丝阴冷的白气。
旁人只当是地底寒气,沈寂却看得清楚——那是散出来的墟气。
他抽出袖里的铁钎,钎尖探进那条缝隙里。
指尖微微一沉,像是触到了什么活物,底下有股力道顺着铁钎往上顶。沈寂手腕微沉,淡灰色的气息顺着钎身沉下去,底下那股力道瞬间弱了下去。
他抽回铁钎,插进坟边的土里,大半截没入泥中。
“地气攒了十年,从钉子缺口顶上来了。”他转身往坡下走,声音平稳,“不是什么大事。”
小王壮着胆子迎上去:“那、那井里的异象……”
“一回事。”沈寂脚步没停,“地气顺着地底走,窜进了井里。”
身后众人半信半疑,看着那道裂开的坟包,又看看沈寂的背影,没人敢再追问。
没人看见,那根插在坟边的铁钎,周身正悄无声息散着极淡的灰光,把往外渗的墟气一点点压回土里。
回到茶馆,午时刚过。
沈寂进了后院,把铁钎上的泥擦干净,却没放回柜子深处,反倒摆在了柜台最顺手的右手边。
抬头望了眼东边的天,晴空万里,看不出半点异样。
可他清楚,坟裂只是开始。东边的裂隙在扩,墟气会顺着地脉一路往西,下一个缺口,绝不会只是一口井、一座坟。
今晚必须把那颗钉子补回去。
而且得赶在天黑透、墟气最盛之前。
他指尖摩挲着铁钎冰凉的表面,忽然听见东边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木头碎裂的声响。
不是从乱葬岗来的。
是更远的地方。
沈寂抬眼,眸色沉了下去。
看来今晚要钉的,不止一颗棺材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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