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时,沈寂才动身。
前厅的灯没点,他只从柜台底下摸出盏巴掌大的油灯,捻子剪得极短,豆大的火光仅照得见脚下三步路。暗格里取出两样东西:一尺长的乌铁钎,和一枚半拃长的铁钉。
钉子比寻常棺材钉粗一圈,通体沉黑无锈,指腹蹭过钉帽,竟传来一丝极细微的震颤,像有活物被按住了气机。这是镇墟钉,专封地脉泄口。
他把两样东西用旧棉布裹好揣进怀里,吹灭油灯,从后院出了门。
夜色浓稠,月亮被云遮得严实,路都看不清。沈寂脚步却稳得反常,一步不差踩在石阶正中,连块松动的砖都没碰着。路过顾星淮住的巷口时,他偏头扫了一眼 —— 巷子里黑灯瞎火,糖葫芦竹竿靠在墙根,那股甜腥的墟气蛰伏在院墙后,比昨日又沉了几分。
他没停留,径直往镇东乱葬岗去。
夜里的乱葬岗比白日更瘆人,歪脖子槐树张牙舞爪,风一吹,树影在地上乱晃。荒草沾着露水,走两步鞋面就全湿了。
沈寂停在张桂花男人的坟前,裂口还在,泥土朝两边崩开,黑沉沉的棺木露在外头,丝丝阴冷白气从缝里往外冒。旁人看不见,他却看得清楚 —— 那是散出来的墟气,比白日更盛。
他蹲下身,没急着动钉,先将掌心按在了棺盖上。
三息之后,眉头微蹙。
底下不是寒气,是一股往里吸的空凉,像棺底藏着个无底洞,正顺着缝隙往外扯活人的生气。墟气已经攒出了灵智,在往外顶棺盖。
沈寂收回手,铁钎探进缝隙,找准棺身与棺盖的榫眼,轻轻一别,木头发出闷响。他将镇墟钉对准孔眼,钎尾抵住钉帽,抬手就是一下。
闷响被黑夜裹住,传不远。钉子入木半寸,咬得严实。
第二下,钉子再进一分。
可就在第三下要落时,他手腕猛地一顿。
钉子底下的木头在动。
不是松动,是往外顶。像有什么东西在棺材里头,隔着寸厚的木板,硬生生要把钉子推出来。
沈寂没硬敲。他侧过头,耳朵凑近缝隙。
缝里传出极细碎的声响,不是人声,不是风声,是湿泥裹着枯叶腐烂的咕嘟声,断断续续,像里面的东西在翻身。
他直起身,黑暗里静坐了两秒。
非但没退,反倒伸手,把钉子拔了出来。钉帽上沾了层淡黑的灰,一碰就散。他将钉子搁在膝头,摸出怀里那枚旧铜钱 —— 正是前日压在偏屋石像前、刻着镇墟符纹的那枚。
铜钱按在榫眼旁,三息。
淡灰色的微光顺着符纹沉进棺木,底下那股往外顶的力道,瞬间散了个干净。
沈寂重新对准钉眼,铁钎往下一敲。
“咚。”
一声闷响,镇墟钉齐根没入,严丝合缝,连半分缝隙都没留。
他收起铁钎,把铜钱揣回怀里,抬脚把崩开的泥土往坟包上拢,重新堆成规整的形状。土面上有一道极浅的凸起,像是底下有东西往上顶了一线,又缩了回去。沈寂鞋底一抹,痕迹荡然无存。
风卷着槐树叶哗啦啦响了一阵,又归于寂静。
坟里的墟气,压住了。
可沈寂站在坡顶,脸色没松半分。他转头望向青石镇正东的方向 —— 黑沉沉的地平线,连点灯火都看不见。可隔着数里地脉,他清晰感应到一阵微弱却持续的震颤,像隔壁屋子有人一下下敲着墙,沉闷,又执拗。
“东边压不住了。”
那纸条上的六个字,不是预警。是既成事实。
这一座坟只是个小泄口,东边的主裂隙,已经开始往外漏了。地脉相通,用不了多久,墟气就会顺着地底一路蔓延到青石镇。
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
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回到茶馆时,后院的鸡刚叫头遍。
沈寂把铁钎放回柜台底下,空棉布叠好收进暗格。他拿着铜钱去后院偏屋,刚推开门,目光就落在了石像底座上。
一层细细的白色粉末,铺在石座边缘。
不是暗红的香灰,是白骨磨碎似的惨白,闻着没有味道,指尖一碰,皮肤瞬间泛起刺骨的凉意。
是蚀骨粉。墟气凝到极致,才会析出这种东西。
裂隙已经渗到茶馆里了。这偏屋压着的旧物,也开始不稳了。
沈寂没动那层粉,把铜钱放回石像前,锁好屋门,转回前厅。
他没歇着,抬手就开始卸门板。
比平日早了整整半个时辰。
天边刚泛鱼肚白,正东的天际却压着一层散不去的暗红,沉得像地底下烧了一夜的火,正慢慢往上透。
沈寂站在门口看了两秒,转身回柜台,取了七只粗陶茶碗,一字排开,每只都注了七分满的凉茶。
不是给熟客备的。
是给这几日被墟气缠上的人。
镇得住一口井、一座坟,镇不住整条地脉的裂隙。该来的,总会来。
天光渐亮,鸡叫声从镇东传到镇西,此起彼伏响了一阵,又慢慢安静下去。
青石镇醒了。
沈寂端起自己面前那碗凉茶,一饮而尽。茶碗轻轻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响。
碗底干干净净,半颗茶渣都没剩。
他抬眼望向空荡荡的街面,指尖在碗沿上慢慢摩挲。
今天的青石镇,不会太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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