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张桂花站在了茶馆门口。
她没进门，手里端着只粗瓷碗，碗里卧着四个冒热气的煮鸡蛋。在门槛外踌躇了几秒，最终只把碗往门边矮凳上一放，冲柜台后的沈寂点了点头，转身就走，一句话没说。
沈寂看着她的背影拐进巷口，才伸手端过碗。鸡蛋刚从鸡窝里捡出来，壳上还沾着碎草叶，暖意隔着瓷壁漫到掌心。他剥了一颗慢慢吃，剩下三颗用干净布盖好，搁在了灶台角。
这人情，他接了。井里的墟气镇住，坟也钉死了，寻常人家能拿得出的谢意，也就这些。
吃完擦干净手，他从柜台底下抽出昨夜用过的铁钎。钎尖没磨损，靠近手柄的位置却多了一道细痕，不是铁器碰撞的印子，倒像是什么东西顺着钎身刮过去留下的。
沈寂盯着那道痕看了两秒，把铁钎放回了原处。
墟气已经凝出实形了，比他预想的快。
快到午时，顾星淮来了。
今天他来得比往常晚，扛着糖葫芦草把子靠在墙上，先蹭掉鞋底的泥才探头进来：“老板，今天有客人？”
“有。”沈寂在灶台边烧水，头也没抬，“你。”
少年笑了笑，跨进门。这回没放下东西就走，反倒在靠门的桌旁坐下，把草把子倚在桌腿上，歪着头看他忙活。
沈寂端了壶新沏的茶过去，搁下一只空碗：“喝吧。”
顾星淮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被请喝茶。他端起来抿了一口，烫得缩脖子，又喝了一小口，咂咂嘴：“苦。”
“茶都苦。”沈寂在他对面坐下，从柜台边挂着的糖葫芦上摘了一颗，咬了一口，“糖都甜。”
少年脸上的笑慢慢收了，指尖在碗沿上划了一圈，像是在斟酌措辞。
“老板，我昨晚又做梦了。”
沈寂嚼着糖葫芦没停，抬眼等他往下说。
“还是那个井底的人，”顾星淮皱着眉，“但昨晚他动了，抬头看了我一眼。”
“长什么样？”
“看不清，”他顿了顿，声音压低点，“可我觉得，他在笑。”
沈寂把果核吐在掌心，搁到桌上，又摘了一颗糖葫芦。红亮的糖衣在光下泛着光，他问：“你觉得他是什么人？”
“不知道，但我不怕他。”顾星淮摇头，“他不吓人。”
沈寂没接话，慢悠悠吃完第二颗，把竹签搭在碗沿。脸上没表情，心里却清楚——这少年和墟气同源，梦里的东西，根本不是托梦，是共鸣。
“以后再做梦，来跟我说。”
“行！”顾星淮扛起草把子，走到门口忽然又回头，随口问了一句，“老板，你那颗钉子打进去了没？”
沈寂的手猛地一顿。
他抬眼看向门口的少年。日光从外面照进来，把顾星淮的脸照得干干净净，眼神透亮，像只是随口问了句家常，半分算计都没有。
“打进去了。”沈寂声音平稳，“你听谁说的？”
“小王说的啊，昨天在茶馆听见你们聊的。”少年挠挠头，“我就随便问问，走了啊老板！”
他扛着草把子晃悠着走了，满杆糖葫芦在日光里红得扎眼。
沈寂站在柜台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慢慢摊开掌心。上面沾了点糖衣碎渣，他指尖捻碎，糖屑簌簌落下。
这少年，知道的比他说出来的多。
下午过半，老刘头才露面。
他比平时晚了两个时辰，衣裳皱巴巴的，鞋面上沾着层干泥，像是走了远路。坐下时不自觉捶了下膝盖，把茶碗往桌上一放，声音带着疲惫：“沈老板，来壶浓的。”
沈寂端茶过去，在他对面坐下。老刘头连灌两碗才缓过气，扫了眼四周没人，压着嗓子开口：“我去了趟镇东。”
沈寂端茶的手没动，静静听着。
“走到老林子边上，再往前就是官道。去的时候还好好的，往回走的时候不对劲。”老刘头眉头拧成疙瘩，“路边的草尖全裹了层灰，不是浮土，是烧过东西的细灰，摸着腥得很。”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回来路上撞见两个人，急匆匆往镇里赶。擦肩的时候我瞅了一眼，俩人手背上都有疤，一模一样的疤——就像皮肉从里面撑开的那种。”
沈寂放下茶碗。
第三章来送纸条的外乡人，不是独一个。东边守裂隙的人，成批往这边来了。
“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高个子瘦脸，穿黑布短打。有一个右眉梢有道旧疤。”老刘头说，“走得急得很，像后面有东西在追。”
沈寂沉默片刻，起身给他续了碗茶。白汽升起来，遮住了他脸上的神色。
“我知道了。”
老刘头没多问，喝完茶搁下钱就走。沈寂收碗时发现，他今天放了三枚铜板，比往常多一枚。
是谢礼，也是托底。镇上老人活了大半辈子，有些事不说破，心里都有数。
傍晚收摊，关好门板，沈寂径直去了后院。
偏屋的门锁好好挂在搭扣上，和早上离开时一模一样。可他站在门外，就闻到了一股陌生的气味——不是香灰，不是蚀骨粉，是更沉、更闷的土腥味，像地底深埋了千年的东西被翻了出来。
有人进过这间屋。
他开了锁推门进去，暮光从墙头斜照进来，满屋子旧物都蒙着灰。石像还是那尊石像，拓片也原封不动，唯有石像前的石台上，那半截残香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一片青黑色碎布。
边缘烧焦了一小截，布面隐着暗红色纹路，像半个残缺的符印。布料经纬粗糙，像是从旧衣裳上撕下来的，焦边一碰就掉渣。
翻过来，背面有三个潦草的墨字，像是匆忙间用指甲蘸墨划上去的：
往南走。
沈寂攥着碎布，在偏屋里站了很久。
碎布是塞在石像底座和台面的缝隙里的，有人趁他不在，打开了这把锁，进了这间他守了千年的偏屋，留下了这东西。
他低头看锁。锁身完好，没有撬动痕迹，搭扣也没划痕，只有锁孔边缘沾着一圈极细的淡金粉屑，像是钥匙上磨下来的。
指尖沾起一点粉屑，一搓就散了，什么都没剩下。
能无声无息开他的锁，能摸到他后院的偏屋——来人的能耐，远不止东边守裂隙的杂兵。
他锁好门，把碎布揣进怀里，转回前厅。
夜色已经沉了，街面空荡荡的，只有远处几声狗叫，很快又归于寂静。沈寂站在门口，往东看了一眼——天边干净，没有往常的暗红微光。
危机不在东边了。
他又转头望向南方。
南方，是墟州遗址的方向。
是千年前那场大封印的起点，也是他镇墟神位最开始的地方。
碎布上的三个字，不是提醒。是传唤。
千年旧账，终于找上门来了。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